幾千春_第5章 她先開口
她先開口:「你爹孃一直很擔心你,特意託我來看看你。」
爹孃兩字觸碰到我心底最柔軟的一片,爹爹骨子裡帶著幾分文人的傲氣,孃親又一向直率,最不喜歡虛與委蛇之事。我都不敢想,他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攀附上世子妃這樣的高枝兒。
「太上皇仁愛,對我極好,我爹孃他們還好嗎?」
世子妃頷首:「他們只是擔心你。」
我垂眸,千百句話哽在喉嚨裡卻對著世子妃無話可說。
世子妃親暱拂開我鬢角的碎髮:「為人父母的只盼著孩子過得好,你好好的,他們便好。」
一入侯門深似海,更何況是後宮呢?
瑜貴太妃曾說過,她十四歲就陪在太上皇身邊,往後六十多年都沒能再回過家,連父母親眷的面容都記不清了。
我初聽時覺得悲切,如今反倒是真能感同身受了。
我還想再說幾句時,盼兒就帶著點心回來了,身邊一併跟著太上皇得用的大太監。
「陛下聽說您在此,特意吩咐奴才將您喜歡的櫻桃煎送來,陛下說了,您剛剛席上並未用多少東西。」
我為什麼沒吃多少東西,難道太上皇不知道嗎?
我總不能一邊佈菜,一邊往自己嘴裡塞吧?
就是我不要臉,我還是要命的。
「謝陛下體恤。」
櫻桃煎拿上桌時,我無意瞥見了一旁世子妃看我的眼神,無端多了幾分敬意。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她似乎是在驚歎我的能屈能伸,竟然連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都能拿捏住。
果不其然,太上皇派的人一走,她就壓低了聲音詢問教我的女夫子是何等人物,言語之間似乎想將她請回去教導自己的女兒。
我心裡糾結,我好像無意間給我那正經的女夫子添了些亂子。
「小主,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只好對不起女夫子了,不過,還是稍稍說了幾句想降低世子妃的期待。
「你那不成器的妹妹能學到你十分之一二的本事,我就放心了。」
那還是最好不要吧,太上皇口裡我都是個沒出息的廢物,若他知道他的曾孫女還不如我,怕是真會氣到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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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園的日子是痛苦與快樂齊飛,每天掙扎著熬過太上皇那些鬼主意,剩下的就很快活了。
不過,入冬第一次雪時,秀太妃病了。
太醫什麼是不缺的,可幾日過去病得反而更重了。
我去看望她,她沒讓我進門,說是怕我沾惹病氣,只讓我趕緊回去彆著涼。
我捧著手爐,轉身去拜訪隔壁的瑜貴太妃娘娘。在門口將自己抖暖和了,才敢進門。
瑜貴太妃見了我的動作就笑,招呼我吃烤板栗。
我試探地問起秀太妃娘娘的病情時,她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換上愁容。
「年紀大了,稍微不注意,一場病就能要了性命。」
我心裡一驚:「不是還有太醫嗎?」
「太醫又不是萬能的,生老病死,到我們這個年紀早就看淡了。」
我吃栗子的心一沉,軟糯香甜的栗子都覺得沒滋味了。
瑜貴太妃拉著我的手道:「所以,太上皇才讓你多鍛鍊,身體好了就能少生病。」
話趕話她又提起她早夭的七皇子,不禁落淚。
「那孩子生下身體就不好,我費心養到了十歲,眼看著就要大了,誰知道那年宮裡出了痘疫。」
我忙起身坐到她身邊輕聲安慰,經過小半年的相處,幾位娘娘的往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除去良太嬪娘娘,其他幾位都是有過兒女的,可大多都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導致孩子沒能留住。長壽,在有的時候也成了一種詛咒。
秀太妃沒熬過去,在臘月初三夜裡歿了。
太上皇追封她為貴太妃,也算是生榮死哀了。
她留下的遺言不多,由生前伺候的宮女代為傳達,大多都是留給太上皇的。只不過,她將大半的體己都留給了我。
我搖身一變身價倍增,可我卻沒有半點欣喜。看著那些東西,我彷彿看完了一個深宮女子身不由己的一生,光鮮亮麗裡浸滿了苦澀。
喪儀上,文太嬪娘娘悲痛不已,體力不支地倒下,而這一倒下就再也沒起來。
16
一個冬天,送走了兩位娘娘,讓我膽戰心驚。
直到春日暖和起來,我才收了那些傷春悲秋的情緒,因為太上皇加重了我的功課。
單是跑圈,就是每日早晚各一整圈,大半條命都能跟著去了。
另外,還要跟著武師傅習武。我想象中英姿颯爽的場面是半點沒有,一上來就讓我扎馬步,
結束後我差點感覺不到腿的存在。
回去哭了一場,第二天又繼續學。
身體累也就罷了,太上皇還要在一邊指指點點。
說我動作不標準,上了戰場會被人一槍挑起來。
說我天資不足,性情又懶惰,是爛泥扶不上牆。
當然了,萬變不離其宗的還是誇太爺,還摻雜著他對自己的誇讚。
太爺如何,我是不知道。可我實在無法將眼前垂垂老矣的太上皇與他口中「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的少年結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