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漸凍症的第三年,我放他們自由_第8章 8殯儀館的車開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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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的車開走後,家裡安靜得可怕。
媽媽盯著那攤血看了很久,突然站起來,衝進衛生間。
她拿著抹布和桶出來,跪在地上,開始用力擦。
“媽......”
姐姐想攔她。
“別碰!”
媽媽厲聲說,手裡的動作沒停:
“髒......太髒了......瑤瑤最愛乾淨了......她回來看到會不高興的......”
抹布很快被血浸透,一桶清水變成淡紅色。
媽媽換水,繼續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木色。
直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起皺。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媽媽擦地,眼神空洞。
弟弟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的書桌前,那張特製的、高度適合輪椅的書桌。
桌上很乾淨,只有幾本書、一個筆筒、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我們全家五年前的照片。
那時候我還沒生病,站在黃山光明頂,身後是雲海,笑得沒心沒肺。
爸爸摟著媽媽的肩,姐姐挽著我的手,弟弟在我身後做鬼臉。
弟弟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然後他拉開了抽屜。
第一個抽屜裡是藥,整整齊齊。
第二個抽屜裡是病歷和檢查報告,厚厚一摞。
第三個抽屜上了鎖,一個小小的密碼鎖,四位數字。
弟弟盯著那個鎖,突然說:
“二姐的生日。”
他輸入“0925”。
鎖沒開。
“我的生日。”
他又輸入“0718”。
還是沒開。
“媽的生日......爸的生日......姐姐的生日......”
他一個個試,鎖固執地閉著。
最後他停住了,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很久很久。
然後他輸入了四個數字:“1220”。
“咔噠。”
鎖開了。
姐姐走過來:“1220是什麼日子?”
“三年前,二姐確診的日子。”
弟弟的聲音很輕:
“她說要記住這一天,因為從這天開始,她的人生被分成了兩段。”
抽屜裡沒有多少東西。
一疊手寫信,用絲帶捆著。
最上面是一張銀行卡,卡下壓著一張小紙條:
“這裡面有三千二百塊,是我攢的。”
“給弟弟買電腦。”
還有一部舊手機。
弟弟拿起手機,長按開機鍵。
螢幕亮了,電量還有一半。
沒有密碼,桌面是我生病前的照片,我穿著漂亮的裙子,笑得很開心。
他點開相簿。
最新一段影片,錄製時間是昨天凌晨十二點半。
封面是我的臉,弟弟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顫抖得按不下去。
最後還是姐姐接過了手機。
她點了播放。
影片開始。
我坐在輪椅上,背景是臥室。
鏡頭有點晃,因為只能用左手舉著手機。
“嗨。”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笑容很吃力,嘴角有點歪,這也是漸凍症的症狀之一。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影片,說明......嗯,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我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
“爸,媽,姐姐,弟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撐了三年,真的撐不下去了。”
“你們為了我,放棄了太多太多。”
“每次看到你們因為我熬夜,因為我吵架,因為我愁眉不展,我每天都睡不著覺。”
鏡頭晃了晃,我調整了一下姿勢。
“其實我早就想走了。”
“兩年前,半年前,三個月前。但每次都被你們救回來。”
“你們哭著求我活下去,說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爸媽,姐姐,醫學上對我的病判了死刑。”
“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多活幾年,然後在完全癱瘓、無法呼吸中死去。”
“我不想那樣。”
“我不想你們看著我一點點爛在床上,不想你們為了我把自己也熬幹。”
“你們還年輕,你們還有大半輩子要過。”
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下來,但我還在笑。
“弟弟,去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吧。”
“姐姐,你回來並不高興,我知道,走吧,回到屬於你的大城市裡。”
“爸爸,不要再去喝酒了,以後養養胃。”
“媽,你以後不用圍著我打轉了,可以輕鬆做你自己了。”
“對不起,我這個拖油瓶,拖累你們太久了。”
影片最後,我對著鏡頭笑道:
“不要難過太久,我走得很平靜。”
“謝謝你們愛我,但對不起,我真的太累了。”
影片結束。
黑屏上倒映出三張慘白的臉。
啊——
媽媽放聲尖叫,崩潰坐在地上。
一邊哭一邊用頭撞牆,撞得咚咚響,姐姐和爸爸一起才拉住她。
“是我逼死她的......”
“昨天我說她是拖油瓶......我說她是等死的命......”
“是我......是我......”
爸爸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流。
弟弟還握著那部手機。
他點開相簿,找到另一段影片。
是兩年前拍的。
那時候我還能勉強走路,弟弟舉著手機,我們在家裡拍搞笑影片。
我扮鬼臉,弟弟在旁邊配音。
姐姐入鏡搗亂,爸媽在背景裡笑著搖頭。
影片裡的我穿著那件藍色碎花裙,轉了個圈。
我對著鏡頭笑道:
“沈宴!你一定要考上清華,一定要出人頭地。”
“姐,我不想去清華,我想守在你旁邊。’
弟弟的聲音從鏡頭後傳來。
我皺眉,不悅道:
“不行,我和你大姐成績都這麼好。”
“你不能墮落,得上清華。”
“不是喜歡計算機嗎?到時候做人工智慧給我設計超炫的假肢。”
弟弟鼓囊囊說了句:
“行,我好好學習。”
影片停在了這裡。
弟弟關掉手機,把它緊緊貼在胸口。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歇斯底里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