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我打造了一座恐怖遊樂園_第1章 腦中數字跳到18
第1章
腦中數字跳到18:00:00。
遊樂園中央的巨型螢幕忽然亮了:“遊戲結束,恭喜通關。”
沒有掌聲,沒有煙花,沒有工作人員從控制室裡探出頭來。只有廣播裡大哥霍錦天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像在通知一場實驗結束。
鬼屋裡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拆機關,有人在收道具血漿。兩年來我第一次聽到那種輪子滾動的聲音——原來那些“鬼怪”穿的電動滑板,真的有輪子。
二哥霍錦言從監控室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他看都沒看我,對身邊人說:“把鬼屋三號房的機關鎖解了,道具回收。”
三哥霍錦舟蹲下來,用手套擦了擦我臉上的假血——不是我的血,是昨天被“喪屍”追趕時蹭上的道具血。他說:“霍媛已經替你讀完大學了,珠寶設計專業,拿了獎。你可以回家了。大哥說了,只要你以後老老實實,霍家不缺你一口飯吃。”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棉花。最後只吐出一個字:“好。”
沒有怪他們。沒有問為什麼。兩年前我被送進來的時候,大哥握著我的手說:“寧寧,你的癔症需要暴露療法,我們專門給你建了一個遊樂園治療中心,裡面有各種驚悚專案,你一個個通關,慢慢脫敏。”
我信了。因為我確實有過表演型人格障礙的診斷——十四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我一度靠裝病、裝瘋、裝暈倒來吸引親戚的注意。後來被霍家收養,大哥說:“以後不用裝了,這裡永遠有人看著你。”
他的確“看著”了我——用兩年時間,每一幀監控都出現在他的手機螢幕上。
鬼屋沒有窗戶,但我知道這座遊樂園在哪兒。因為每週三下午三點十七分,會有一架航班從頭頂飛過,聲音很大,大到能蓋住我在“跳樓機”上尖叫時的恐懼。我花了一年零三個月才算出,這座遊樂園離霍家別墅只有二十分鐘車程——在霍氏集團旗下倒閉的一箇舊廠房區裡。
車子很快停下。
二哥霍錦言一把將我拽出車門:“磨蹭什麼?還要人揹你?”
我的右腿假肢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是我自己摔的——第二個月的時候我從“海盜船”上跳下去想逃跑,摔斷了腓骨,在醫務室躺了三天沒人管,感染後截肢。病歷上寫的是“自殘行為導致的併發症”。
三哥霍錦舟走在前面,一言不發。他是唯一還會偶爾給我帶東西的人——有一次帶了一包糖,有一次帶了一本被撕掉封面的筆記本。後來我才知道,那包糖裡藏了監聽器,那本筆記本是心理評估的測試材料。
別墅的門開著。裡面站著一個人。
沈清珩。
沈家與霍家是世交,這門婚事從我們十六歲就定下了。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袖口的袖釦閃著冷光。
他朝我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臉時,我條件反射地抱頭蹲下。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二哥把一袋東西砸在我身上:“霍寧寧!你演上癮了?”
沈清珩收回手,眼眶沒有紅。他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說:“進去吧,外面冷。”
我扶著牆壁,卸下假肢,露出一截參差不齊的殘肢。身上每一寸皮膚都不是完整的——右肋有兩根肋骨骨裂的陳舊痕跡,是從“過山車”上被甩下來時撞的,右耳鼓膜穿孔是去年的事,在“鬼屋”裡被人用尖叫模擬器對著耳朵震的,後腦有一塊不長頭髮的疤,是“碰碰車”失控時撞到的。
鏡子裡,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人,看起來像三十多歲。
腦中倒計時閃動:17小時。
沒關係。很快就不用玩了。
我扶著牆壁,調整好假肢的卡扣,深吸一口氣,擰開花房的門。
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銀器在水晶燈下反著冷光。大哥坐在主位,二哥和三哥分坐兩側,霍媛挨著三哥,沈清珩坐在最遠的一端。
沒有牛奶,沒有酒精。一切看起來像一場正常的家宴。
但我剛邁進去一步,頭頂的音響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雜音。
然後,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求求你們......別打我......我聽話......我什麼都做......”
那是我在鬼屋裡被關了三天禁閉後崩潰的哭喊。錄音被剪輯成一段“年度康復紀念集”,每一聲尖叫後面都跟著一聲歡快的電子“叮”。
“這是表姐在‘勇敢者挑戰’裡的精彩表現,”霍媛舉著紅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我,“大哥特地讓人做成合輯,慶祝你回家。”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
音響裡繼續播放著我在跳樓機上的慘叫、在過山車上的嘔吐聲、被“喪屍”追趕時失禁後的哭嚎。每一段都被修剪得極具節奏感,像一首精心製作的混音歌曲。
二哥霍錦言端起咖啡,面無表情地說:“坐下吧,站著幹什麼。”
我僵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錄音裡,我的聲音正在說:“求你給我一粒止疼藥......一粒就行......”
“坐啊。”三哥霍錦舟敲了敲桌子,語氣不耐煩。
我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不是坐,是跪。我跪在花房的瓷磚上,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卡通制服的衣角。錄音還在繼續,從“求求你們”變成“爸爸媽媽救我”——那是我入院第二個月夜裡說夢話被錄下的。
沒有人關掉它。
直到整段錄音放完,大哥才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以後不用害怕了,你已經‘畢業’了。”
我嚥下喉嚨裡的腥甜,說出那個字:“好。”
家宴結束後,我回到一樓走廊盡頭的小房間——那是傭人房改的,比遊樂園的鬼屋好一點,至少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
但我剛躺下,門就被敲響了。
“表姐,出來。”霍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甜甜的,“大哥說要給你‘接風表演’。”
我重新裝上假肢,走出去。
客廳裡,三個哥哥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塊秒錶。二哥霍錦言看了一眼手機,說:“規則很簡單,你從走廊盡頭跳到茶几這裡,三十秒內完成。超時的話,明天就沒有晚飯。”
我愣了一下。
“脫了假肢跳。”三哥補充道,語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在遊樂園裡不是經常單腳跳嗎?他們說這是你的‘康復訓練’。”
我的手指摸到假肢的鎖釦。他們要看我卸下假肢後,用殘肢和一條腿在地上踉蹌的樣子。就像在遊樂園裡,每一次我被要求“表演”摔倒來取悅監控那頭的人。
“不脫也可以,”大哥霍錦天終於開口,他連看都沒看我,“那以後你就住迴游樂園。”
我低下頭,解開了假肢。那截參差不齊的殘肢暴露在客廳的燈光下,新舊疤痕疊在一起,像一塊被反覆揉皺的布。
單腳跳。一步,兩步,三步。假肢卸掉後身體失去了平衡,我在第四步時摔倒在茶几前,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二十八秒。”二哥按停秒錶,面無表情地說,“勉強及格。”
三哥站起來,把假肢踢到我手邊:“明天繼續練。以後每次家庭聚會,你都要表演一次。大哥說了,這叫‘保持康復成果’。”
我趴在地上,把假肢抱在懷裡,輕聲說:“好。”
第二天一早,霍媛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禮盒,上面繫著白色緞帶。她進門後把禮盒放在我的床上,笑著說:“表姐,這是送給你的‘畢業禮物’。”
我看著那個禮盒,沒有動。
“開啟呀。”她歪著頭,語氣天真無邪。
我解開緞帶,掀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三個隨身碟,每個上面貼著一張標籤:
“大哥的錄音”
“二哥的醫囑”
“三哥的聊天記錄”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霍媛湊近我,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秘密:“第一個U盤裡,是大哥在辦公室裡說的‘右腿不用治太好,留著假肢反而方便控制’;第二個是二哥對醫生說的‘左耳搞聾一點沒關係,反正她還有一隻’;第三個是三哥和藥廠代表的聊天記錄,關於在你身上測試新型抗焦慮藥物的副作用資料。”
她每說一句,我就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我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三個隨身碟,指節泛白。
霍媛離開後不到半小時,傭人來敲門:“少爺小姐請您去餐廳吃午飯。”
我重新裝上假肢,一瘸一拐地走進餐廳。
長桌上擺著三道菜,每道菜前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立牌,上面用花體字寫著菜名。
第一道:“跳樓機果凍”。
一個透明的玻璃碗裡,是分層凝固的紅色果凍。最上面一層撒著碎糖粒,看起來像玻璃渣。二哥霍錦言用勺子敲了敲碗沿:“吃吧,這是按你在遊樂園最喜歡的專案做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果凍裡藏著指甲蓋大小的碎冰塊,咬下去咯吱作響,像嚼碎玻璃。我的牙齦被冰得生疼,但還是嚥了下去。
第二道:“鬼屋血漿湯”。
一碗暗紅色的濃湯,表面漂浮著黑色的凝固物。三哥霍錦舟把那碗湯推到我面前:“這是用牛血和番茄熬的,他們說你最喜歡鬼屋裡的血漿道具,特意給你加的量。”
腥味衝進鼻腔,我的胃開始翻攪。我端起碗,閉著眼喝了一口——溫熱的血味混著番茄的酸,像在喝一碗稀釋過的傷口滲液。我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嚥下去,湯從嘴角溢位來。
“好喝嗎?”霍媛從對面探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我喝著那碗液體,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好喝。謝謝。”
眼淚掉進盤子裡,和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
回家後的第三天,是霍媛的“畢業晚宴”。
霍家包下了市中心的一傢俬人會所,賓客不多,都是霍家的親友和生意夥伴。我被告知要“參加”,但沒有人告訴我具體做什麼。
到了現場,我才知道。
宴會廳的正中央搭了一個小型舞臺,背景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上面寫著“沉浸式戲劇體驗——《重生》”。
“表姐,”霍媛拉著我的手,笑得天真無邪,“今天你扮演女主角。”
“什麼角色?”我問。
“一具屍體。”
我被帶到後臺,換上一件白色的長裙——不,是類似壽衣的薄紗。然後被要求在舞臺中央的一張長桌上躺下,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閉上眼睛。
“別動哦,”霍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要扮演的是‘過去的自己’,已經死了的那種。等會兒賓客們會過來拍照,你要保持這個姿勢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舞臺的燈光打在我臉上,刺目得我眼角溢位生理性的淚水。周圍響起輕柔的音樂,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走過來,有人小聲議論:“這就是霍家那個有病的養女?”“聽說治好了,現在在搞藝術治療呢。”
“是的,她以前很慘的,”霍媛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傷感,“不過現在好了,她最喜歡演屍體了,說是能讓她忘記過去的痛苦。”
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我的眼皮在強光下不自覺地顫動。
“別動!”一個陌生的男聲呵斥道,“演員別眨眼!”
我咬緊牙關,把眼睛閉得更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有人往我身上撒花瓣,有人把酒杯放在我肚子上,甚至有小孩伸手戳我的臉。
“她怎麼不動?是真的屍體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問。
“不是,她是在表演。”大人回答。
我的假肢在長裙下硌著桌面,殘肢的末端開始發麻。但我不能動。一動,今晚就不再有晚飯,或者更糟——他們會把我送回遊樂園。
一個半小時後,大哥霍錦天走到舞臺邊,低頭看了我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我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走了。
兩個小時的倒計時終於結束。霍媛走到舞臺中央,對著賓客們宣佈:“感謝大家參與今天的沉浸式體驗!我們的‘女主角’表演得怎麼樣?”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起來吧。”霍媛踢了踢桌子腿。
我慢慢坐起來,全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白色長裙上沾滿了花瓣、酒漬和不知誰灑的飲料。我的臉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但嘴角本能地扯出一個笑容。
“謝謝......大家的觀看。”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霍媛挽著我的手臂,對著賓客們甜甜地說:“表姐說,她以後想成為一名專業的‘屍體演員’呢!大家給她一點鼓勵好不好?”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熱烈了一些。
我站在舞臺上,燈光刺得我看不清檯下任何一個人的臉。但我知道,人群裡有三個哥哥,有沈清珩,有無數雙曾經看過我在遊樂園裡被虐待的直播的眼睛。
腦中的倒計時跳到8小時。
我對自己說:沒關係,很快就不用演了。
宴會快結束時,花房的門被推開。不是傭人,是三個穿制服的人。
為首的女人舉著證件:“霍寧寧?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你報的案?”
全場安靜。霍媛手裡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從墊子上站起來,卸下假肢,單腳跳了幾步站穩。然後從卡通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日期、地點。
“我報的案。”我說,“一年前。”
大哥霍錦天慢慢站起來,臉色鐵青:“霍寧寧,你瘋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大哥,我的右腿,你說‘別治太好’,監控錄音我存了。”
二哥霍錦言手裡的咖啡杯掉了:“你說什麼?”
我轉向他:“二哥,你說‘留一隻耳朵聽得見就行’,那是你跟三哥在辦公室裡說的,監控也有。”
三哥霍錦舟一直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複雜,像在看一個沒死透的實驗品。
領頭的女警官看了一眼那張紙,抬頭:“請所有人配合調查。”
沈清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霍寧寧,你什麼時候報的案?”
“進來的第一週。”我說。
我在被送進“遊樂園”的第七天,就用藏起來的一支圓珠筆芯,在衛生紙上一筆一劃寫了三頁材料,塞進一個來檢修裝置的維修工的工具箱裡。維修工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約好了暗號。
那些材料裡有霍家的財務記錄、有精神鑑定造假的操作流程、有大哥二哥三哥的聊天記錄截圖——是我在入園前就收集好的。我把它們交給一個律師,附了一封信:
“如果我一年後還沒有聯絡你,就把這些交給警察。”
而今天,剛好一年。
警察帶我走出花房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大哥的手被拷上了,他在吼什麼聽不清。二哥站在原地沒動,咖啡滴了一地。三哥低著頭,像是在算一筆還沒做完的賬。
霍媛在哭,哭得很大聲,但沒人理她。
沈清珩站在角落裡,隔著人群看我。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我沒聽到的話。
我轉過身,單腳跳著走向大門。假肢沒帶出來,但沒關係。
腦中倒計時跳到0。
沒有死亡,沒有重生。只有一輛警車停在門口,車門開著,裡面有一個座位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