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雨太大了,我們就別回頭了_第8章 幾年後
第8章
幾年後,媽媽已經在新公司站穩了腳跟。
我們也搬進了更大的房子。
陽臺上種著綠植,冰箱裡常年放著我愛喝的酸奶,牆上貼滿了我畫得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小人。
我被媽媽養得很好。
開朗,愛笑,也越來越黏她。
那天媽媽加班到很晚,牽著我的手從公司出來。
我手裡拿著她路上給我買的小麵包,一蹦一跳跟著她下樓。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真正看見爸爸。
他站在辦公樓下,像等了很久。
幾年不見,他變化很大。
從前那個總是一身筆挺西裝、連頭髮絲都精緻的男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下發青,神色疲憊,像很久沒睡過好覺。
他看見媽媽,眼睛一下就紅了。
“見微。”
媽媽停下腳步,下意識把我往身後帶了帶,神情很淡。
她看著他,就像看一個不太熟的舊人。
“有事?”
爸爸張了張嘴,像準備了很多話,卻一句都說不順。
最後,他只能急急地把這些年的事全倒出來。
“我沒出國。”
“公司後來出了問題,專案也黃了。”
“許昭寧早就和我沒關係了,她後來一個人去了國外,鬧出很多事,又被送了回來。”
“見微,我不是來替自己開脫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那些人和事,我都斷乾淨了。”
媽媽聽完,只問了一句。
“所以,你願意簽字了?”
爸爸一下僵住。
他顯然沒想到,這麼多年後再見,媽媽還是隻想離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都急了。
“見微,我可以補償。”
“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可以什麼都按你的意思來。”
“我以後一定把你和念安放在最前面。”
“真的,我保證。”
他說這些話時,眼裡甚至帶了哀求。
可媽媽只是看著他,平靜得近乎殘忍。
“周敘川,最諷刺的地方就在這裡。”
“我離開你以後,過得一點都不差。”
“我有工作,有生活,也重新有了自己。”
說完,她低頭看了看我。
我正抱著她的腿,抬頭看著這個陌生男人,眼裡沒有一點親近。
媽媽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安安也過得很好。”
“她會叫媽媽,會畫畫,會蹦蹦跳跳跟我回家。”
“她每天都很開心。”
“唯一不同的是,她幾乎不會提起你。”
爸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媽媽繼續說:
“因為她的成長裡,你缺席得太久了。”
“她第一次發燒,第一次住院,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開口叫人,你都不在。”
“一個從來沒有參與過孩子成長的人,沒有資格在多年後突然出現,就要求被重新接納。”
爸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我躲在媽媽身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沒有委屈,也沒有想念。
只有陌生。
他大概也看懂了這一點,眼裡的光一下暗了下去。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最後對他說:
“明天把手續辦了。”
說完,她牽著我就走。
爸爸下意識伸手,像想攔她。
可我立刻往媽媽身後縮了縮。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妻子。
還有一個女兒對父親最本能的依賴。
第二天,爸爸還是去了。
辦理手續的過程很快。
填表,簽字,確認資訊。
媽媽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該回答就回答,該簽字就簽字,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爸爸卻慢得多。
他拿著筆,停了好幾秒,才把名字簽下去。
那一刻,屬於他們的婚姻,終於徹底結束了。
媽媽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材料時,神情沒什麼變化。
可我知道。
她不是不難過。
是壓在她身上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徹底卸下來了。
從民政局出來時,外面也下著雨。
和很多年前那個暴雨夜,很像。
只是那一次,媽媽抱著我狼狽離開。
這一次,她牽著我,撐著傘,走得平靜又堅定。
而爸爸站在門口,再也沒有資格喊她回頭了。
後來,許昭寧過得並不好。
她一個人出國後,工作不順,生活也亂,後來還惹上了麻煩,被遣返回國。
她費盡心思想靠爸爸改變命運。
最後卻把自己折騰得什麼都沒剩下。
而爸爸,也沒好到哪裡去。
那次出國計劃臨時變動後,公司佈局被打亂,資金鍊也出了問題。
專案一個接一個地黃掉。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以為什麼都在掌控裡的人,最後還是把公司弄垮了。
他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
燈壞了,自己換。
胃疼了,自己找藥。
襯衫皺了,也沒人再替他熨平。
偶爾,他會從別人那裡看到媽媽和我的訊息。
照片裡的媽媽越來越從容。
她穿著得體,笑得輕鬆,眉眼間再也沒有從前那種被生活和婚姻磨出來的疲憊。
而我也一天天長大,揹著書包,扎著頭髮,對著鏡頭笑得很亮。
那些照片裡,沒有爸爸。
可每一張,都很好。
到那時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離開他以後,媽媽和我真的可以過得更好。
而他失去的,也從來不只是一個會在原地等他的妻子。
是一個曾經真心愛過他、拼命維護過那個家的人。
也是一個本來會撲進他懷裡,甜甜叫他爸爸的女兒。
可惜。
他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