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升副總監那天,我爸微信響了_第2章 客廳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我媽升副總監那天,我爸微信響了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安安

第2章

客廳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爸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變幻了好幾次——先是震驚,然後是恐懼,最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淑芬,你聽我解釋——”

我媽低頭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慢慢蹲下身,語氣很平靜:

“解釋什麼?你覺得我是在要你解釋?”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公司的一筆海外轉賬記錄,收款方赫然寫著“周雯工作室”。

“我要你解釋的是這個。一千八百萬。職務侵佔。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只是一個只會圍著灶臺轉的黃臉婆?”

我爸跪在地上,額頭上滲出汗珠。他努力撐出一個笑臉:“淑芬,你聽我說,這個......這個是我幫朋友——”

“朋友?”我媽笑了,她站起身,把手機收進口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跟你這位朋友,關係好到要幫她養孩子嗎?”

我爸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了個乾淨。

那一聲“養孩子”落進客廳,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地板。我爸跪在地上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淑芬,你......你胡說什麼?”

我媽沒有回答。她從茶几抽屜裡拿出一沓列印好的銀行流水,一頁一頁攤開,像鋪桌布一樣鋪在他面前。

每一頁都用紅筆圈出了重點——收款方“星禾文化”,備註欄寫著“設計費”,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每月一筆,從未間斷。

“星禾文化,法定代表人孫青。註冊地址翠湖天地B棟1201,經營範圍包括文化藝術交流、平面設計、展覽展示服務。”

我媽蹲下身,把那沓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一個搞工程的,每個月固定給一家文化公司打錢,打了三年,累計超過八百萬。老趙,你是搞工程還是搞慈善?”

我爸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你不說,我替你說。”我媽站起身,走到陽臺,推開窗戶。

晚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她回過頭,背對著夜色,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孫青,今年三十二歲,三年前在你下屬公司做行政。那一年公司年會你喝多了,是她送你回的酒店。你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會對你負責的’。”

我爸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你查我?”他的聲音發緊,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查你?”我媽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趙建國,你在外面養女人、生孩子、買房買車,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在查我自己的錢,有什麼問題?”

我爸跪在那裡,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擠出一句:“淑芬,我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

“這一次?”我媽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嘆息,“老趙,你說‘這一次’,那你告訴我,翠湖天地那個三歲的女孩,算第幾次?城東周雯肚子裡那個剛懷上的,又算第幾次?”

我爸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地震動著。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魚,拼命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手裡攥著那支錄音筆,紅燈還亮著,從我媽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起,它就一直在亮。客廳裡的掛鐘敲了九下,沉悶的鐘聲在寂靜中迴盪。

我媽從陽臺上走回來,在我爸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建國,我今天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明天主動去公司遞交辭呈,把你這些年從公司套走的錢一分不少地還回去,然後我們協議離婚,財產該分割的分割,該清算的清算。第二,我把這些材料交給公司審計部和司法機關,讓他們來定。”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鈍刀子割肉,“職務侵佔,數額巨大。你知道量刑標準,不用我提醒你。”

我爸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伸手去拉我媽的手,被我媽輕輕避開。他撲了個空,手撐在地磚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淑芬,你不能這樣......我們二十年夫妻,你不能......”

“二十年夫妻?”我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趙建國,我們結婚二十年,我陪你從城中村出租屋住到現在,你半夜胃出血是我揹著你去的醫院,你媽生病是我辭職回去照顧了兩年,你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是我找孃家借錢給你填的窟窿。二十年,我哪一件事對不住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

“可你呢?你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生了孩子,買了房子,你帶著她去西餐廳過週年紀念日的時候,我在家裡吃你剩下的隔夜飯。你還記得我上次過生日是什麼時候嗎?你不記得。因為那天你正在醫院陪孫青的女兒打點滴。”她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絲顫音壓了下去,“趙建國,你沒有資格提‘二十年夫妻’這四個字。”

客廳裡安靜得像墳墓。

我爸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的錄音筆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我媽站在客廳中央,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了二十年都沒倒的樹。

她的眼眶紅了,但始終沒有落一滴淚。

“選吧。”她說。

那晚,我爸在客廳跪到凌晨。我媽把房門反鎖了。我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把錄音備份了三份。

第二天早上,我媽穿著職業套裝從房間裡出來,化了淡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看了一眼還跪在客廳的我爸,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想好了嗎?”

我爸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他點了點頭。

“我去公司。辭呈,我交。”

我媽沒說話,拎起包,換了鞋,出門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爸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僵硬,差點摔倒。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向衛生間,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

我沒有扶他。他自己扶著牆,慢慢挪進去了。水龍頭開啟,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無聲的塌方。

我爸向公司遞交了辭呈,理由是“個人健康原因”。

他在公司幹了十五年,從專案經理一路做到區域副總,走的時候連個歡送會都沒有。

人事部通知他三天內完成工作交接,交接物件是他的副手——一個三十五歲、做事雷厲風行的女人,據說是總部直接空降下來的。

公司啟動了內部審計,查的是他經手的專案。

我媽提交的證據讓審計週期縮短了一半。那些虛開發票、套取資金、利益輸送的記錄,一條一條被擺上了審計組的案頭。

我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不再出門,不再接電話,不再跟任何人說話。我媽給他送飯,放在書房門口,敲三下門。

他吃完了把空碗送出來,放在門口,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同一句話:“淑芬,對不起。”

我媽把紙條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和其他幾十張一模一樣字跡的紙條摞在一起。她沒有回過一個字。

公司審計結果出來的那天,我媽破天荒地多做了兩個菜。

我爸從書房出來,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菜,沒有說話。我媽盛了一碗湯遞給他,他雙手接過去,指尖在發抖。

“審計報告出來了。”我媽在他對面坐下。

我爸端著湯碗的手頓住了。

“公司認定你嚴重違紀,解除勞動合同,追繳全部違規所得。”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會議紀要,

“財務那邊核算過了,你這些年透過虛開發票、套取資金、利益輸送等手段,累計侵佔公司資產兩千三百餘萬元。其中一部分已經追回,剩餘部分——翠湖天地那套房子、城東那套房子,還有你給周雯轉賬的境外賬戶——公司已經申請了資產保全。”

我爸端著湯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那安安呢?”

我媽看著他。這一次,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不是心疼,是失望。

“趙建國,事到如今,你問的第一個人,還是她。”

他沒有否認。他低下頭,把湯碗放在桌上,碗裡的湯已經涼了。

“翠湖天地的房子是孫青和安安在住。房子被查封之後,她們怎麼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媽,眼睛盯著桌面,像在跟桌布對話。

我媽沉默了很久。我坐在旁邊,筷子上夾著一塊排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孫青的事,我找律師問過了。”我媽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房產是你們婚內共同出資購買,但購房款來源是你侵佔的公司資產,這部分公司有權追繳。至於孫青和安安,她們和你的關係屬於你的個人債務,與我無關。”

我爸抬起頭,眼眶通紅。“淑芬,安安才三歲——”

“我知道。”我媽打斷他,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嚥下去,

“安安才三歲。你給她買學區房的時候,她還沒上幼兒園。你給她存教育金的時候,她連話都說不全。你把這些都安排好了,唯獨沒有想過,這件事萬一敗露,她怎麼辦。”

我爸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沒想過。”我媽替他回答了,“因為你從來沒想過會敗露。你以為你能瞞一輩子,你以為你能在兩個家之間遊刃有餘,你以為我會永遠矇在鼓裡,替你守著這個所謂的‘家’。趙建國,你高估了自己的聰明,也低估了我的智商。”

我爸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著。

他用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我媽沒有看他,端起碗,把最後幾口飯吃完,站起來,收拾碗筷。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進了廚房。水龍頭開啟,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捂臉哭泣的父親,心裡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恨,不是心疼,是一種“原來你是這樣的人”的恍然大悟。

我一直以為我爸是那種沉默寡言、不善表達感情、但心裡有家的人。

他會在下雨天提醒我帶傘,會在考試前給我發“加油”兩個字,會在每年我生日那天給我轉一個紅包,備註寫著“生日快樂”。

這些事,他沒有因為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就停止做。他甚至做得更好了——更細緻,更周到,更像一個“好父親”。可我現在才知道,他不是在做好父親,他是在做賊心虛。

書房徹底空了之後,我媽開始整理家裡的東西。她把二十年積攢下來的相簿、信件、票據,一箱一箱地翻出來,分類、拍照、歸檔。像在處理一箇舊專案的檔案。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客廳地板上,懷裡抱著一本舊相簿。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

她翻開第一頁,是我爸年輕時的照片。

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笑得很燦爛。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給他拍的。

“你爸年輕的時候很帥。”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評價一張與自己無關的照片。

我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她又翻了一頁,是他們的結婚照。

我爸穿著西裝,我媽穿著婚紗,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那天特別熱,民政局門口沒有樹蔭,我們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我爸的臉,“你爸怕我中暑,跑去附近的超市給我買了一瓶冰水。他自己沒捨得買,說不渴。”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中暑了。”我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稍縱即逝,“領完證出來,他蹲在路邊吐了半天。我說去醫院看看,他說不用。他說今天是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不能去醫院。”

我看著她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喉頭髮緊。

“媽,你還愛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把相簿合上,放在一邊,拍了拍手。“愛不愛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做了不能原諒的事。”

“不能原諒的事”,這六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在地上的時候,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我爸從公司離職後的第三週,孫青來家裡了。

那天我媽不在家,去律師事務所談協議離婚的事。

我在客廳寫畢業論文,聽見門鈴響了,開門的時候看見孫青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駝色針織開衫,扎著低馬尾,素顏,眼下一片青黑。懷裡的安安睡著了,小臉埋在她肩窩裡,手裡還攥著一個毛絨兔子。

“林笑,”她的聲音發緊,“我想見你爸。”

我看著她,沒有讓開。

“他在家。但你不能進去。”

“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你可以在門口說。”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紅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房子被查封了,我帶著安安沒地方去。我......我不是來找他要錢的,我就想問問他,他之前說給我們娘倆安排的後路,還算不算數。”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緊閉的書房門。

“你知道他的‘後路’是什麼嗎?”我問。

孫青搖了搖頭。

“他沒有後路。”我一字一句地說,“他給你買的房子用的是公司的錢,他給你存的‘教育金’也是公司的錢。他給安安規劃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偷竊的基礎之上。你等了三年的‘後路’,從來就不存在。”

孫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低下頭,臉埋在安安的頭髮裡,肩膀劇烈地抖著。

安安被弄醒了,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媽媽”。

孫青把安安抱得更緊了,聲音悶在安安的頭髮裡:“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在對安安說,還是在對誰說。

書房的門終於開了。我爸站在走廊盡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他看見孫青,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青青,我——”

“你別說話。”

孫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趙建國,我只問你一句。你說你跟你老婆沒感情了,你說你要娶我,你說你要當安安爸爸,這些話,你跟你老婆說過沒有?”

我爸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也跟她說過,她才是你這輩子最愛的人?”孫青的聲音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是不是也跟她說過,你跟她在一起才覺得自己活著?你是不是也跟她說過,你會離婚,會娶她,會給她一個家?”

我爸的臉色徹底灰了。

“這些話,你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說?”

“青青,不是——”

“那周雯呢?”孫青的聲音終於尖了起來,“城東那個周雯,你是不是也跟她說你是她疲憊生活的解藥?”

我爸靠在牆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孫青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她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在安安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抱著安安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說的是“對不起”。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也許是為她自己說的,也許是為安安說的,也許是為這三年裡所有被謊言串聯起來的人說的。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我爸壓抑的哭聲從書房門口傳過來。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關門。

我媽從律師事務所回來的那天晚上,帶回來一份離婚協議。

她洗完澡,換了家居服,坐在客廳沙發上,把協議放在茶几上。

我爸從書房出來,看見那份協議,腳步頓了一下。他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協議一頁一頁地翻。

“財產分割方案,律師按我的意思擬了。”我媽端起水杯,語氣平淡,“翠湖天地和城東那兩套房子,公司已經申請了資產保全,不在分割範圍內。家裡這套,留給我和孩子。你名下的存款和理財產品,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部分,一人一半。你那輛車的貸款還沒還完,你自己承擔。另外——”她頓了頓,“安安的撫養費,你如果要認,自己承擔。如果法院判決,也由你自己承擔。與我無關。”

我爸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落款處的簽名欄。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媽。“淑芬,你不問我一句?”

“問你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

我媽放下水杯,看著他。“你願不願意,跟我有什麼關係?趙建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沉默了很久。我爸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有些潦草,和從前那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簽名判若兩人。

他簽完了,把筆放下,沒有看我媽,也沒有看我。他站起來,走回書房,關上了門。

我媽把協議收好,放進檔案袋裡,抬起頭看著我。

“笑笑,來,幫媽看看,明天去民政局穿哪件衣服。”

她的語氣輕鬆得像在商量週末去哪家餐廳吃飯。我看著她,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沒有哭。

第二天早上,我媽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散著,沒有化妝。她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看自己,轉過頭問我:“行嗎?”

“行。”

她點了點頭,拎起包,換了鞋。

我爸從書房出來,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夾克,頭髮有些亂,鬍子沒刮。他站在走廊盡頭,看了我媽一眼,低下頭,慢慢走過來。

他們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我媽彎腰幫他整了整衣領,動作很輕,像以前每一次送他出門上班一樣。

“走吧。”

“嗯。”

門關上了。我站在客廳裡,聽見電梯的聲音,聽見樓道里的腳步聲,聽見一切漸漸歸於沉寂。

那天傍晚,我媽一個人回來了。她換了鞋,把包放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慢慢喝完。

“媽,簽完了?”

“簽完了。”

她放下水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落日。橘紅色的光從窗戶湧進來,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

“笑笑。”

“嗯。”

“媽是不是很沒用?”

我愣住了。“媽,你怎麼會——”

“我跟他過了二十年,他外面的事,我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那些年他出差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少,我想過很多次——他是不是有了別人。”

她頓了頓。

“可我不敢查。我怕查出來,這個家就沒了。”

“我有你,有工作,有房子住。他有沒有別人,跟我的日子有什麼關係?只要他不知道我知道,只要他還要這個家,我就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你查了。”我說。

“因為你快畢業了。”她轉過身看著我,“你長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判斷力了。你都能查到的事,我要是還假裝不知道,我拿什麼臉當你媽?”

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媽這些年,唯一沒做錯的事,就是把你養大。”

我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和以前一樣。

“媽,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工作啊。”她拍了拍我的背,“你媽好歹也是副總監,養你沒問題。”

“我不是說錢。我是說——”

“一個人過。”她知道我想問什麼,“暫時不打算找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

窗外,夕陽終於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遠處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一盞接一盞,把整座城照得通透。

我摟著我媽,站在窗前,看著這滿城燈火,忽然覺得——亮著燈的家,才是家。

後來,我爸搬去了城北一個老小區。

我媽說那是他婚前名下的房子,一室一廳,六十多平,和他以前住的那些大房子完全不能比。

他偶爾會給安安打影片電話,安安在那邊喊“爸爸”,他在電話這頭應,應完就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青帶著安安回了老家,聽說在縣城找了份工作,工資不高,但夠母女倆吃飯。

她給我媽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大意是“對不起,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信了不該信的人”。

我媽沒有回覆,把那條訊息截圖存進了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叫“過去”。

城東那套江景房被公司查封后,周雯就消失了。

沒有聯絡任何人,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我爸找過她一段時間,後來放棄了。

因為他發現,周雯留給他的所有聯絡方式,包括名字、身份、經歷,都是假的。

她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錢來的。騙夠了,就走了。

我爸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天。

我媽沒有去敲門,我也沒有去。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出來了,鬍子拉碴,眼睛紅腫。

他走到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端著麵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以後,他把碗洗了,把灶臺擦乾淨,然後回到書房,把門關上了。

從那以後,他不再給安安打電話了。

我媽是在我爸搬走的第三個月,收到法院傳票的。

孫青起訴了,要求我爸支付安安的撫養費。訴訟請求寫得很簡單:每月三千元,直至安安年滿十八週歲。

我媽沒有出庭,委託律師全權代理。法院判決支援了孫青的訴求。

我爸沒有上訴,每個月按時把撫養費打到指定賬戶,從未間斷。這

件事他沒有告訴我媽,是我從他的舊手機裡翻出的銀行轉賬記錄看到的。

他在我給他買的那個老人機的轉賬備註裡寫著:安安撫養費。每月固定,從不忘記。可我媽生病住院的時候,他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過。

我媽也不在意。她說,不打擾,就是最好的溫柔。

我畢業那天,我媽請了半天假,穿了一件新買的連衣裙,化了妝,到學校門口等我。

我穿著學士服跑過去的時候,她正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搭涼棚往人群裡張望。那棵梧桐樹很老了,樹冠遮出一大片蔭涼。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媽!”

她轉過頭看見我,嘴角彎起來,眉眼舒展。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她年輕了好多——不是臉上的皺紋少了,是眼睛裡的光回來了。

“走走走,媽訂了餐廳,給你慶祝。”

“什麼餐廳?”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橋頭那家酸菜魚。你還記得嗎?”

“記得。媽你也真是的,畢業吃酸菜魚,我這學士服不要了?”

“學士服怎麼了?酸菜魚怎麼了?學士服不能吃酸菜魚啊?”

我被她懟得無言以對,笑著挽住她的胳膊,一起往校門口走。

路過停車場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著,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我爸。

他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發白。他看見我看他,低下頭,把車窗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擋住了他的臉,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媽沒有回頭。

她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像她這二十年來走的每一步路——不急不躁,不偏不倚,穩穩當當。

那盆酸菜魚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我媽給我夾了一塊魚腩,說:“笑笑,恭喜畢業。”

“謝謝媽。”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以後想做什麼?”

“工作啊,賺錢,養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傻孩子,媽不用你養。媽有手有腳,自己會掙錢。”

“那我也要養你。你養我二十多年,輪到我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魚肉,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翹著。

“好。”

餐廳很吵,隔壁桌有人在大聲說話,遠處有小孩在哭。酸菜魚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我媽的臉。

我把那塊魚腩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掉進了碗裡。我媽假裝沒看見。

她往我碗裡又夾了一塊魚腩:“多吃點,畢業了,以後的路還長。”

路還長,我知道。但我不怕,因為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她一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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