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_第6章 我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來了
我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來了。您要是不管事了,就交給下一個管事人,我把我電話號碼留給您,等他們死了,您再給我打電話吧。」
村長有些不敢置信。
「桃啊,你這就不回來了?不管你爸媽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啊!」
我嘲諷地笑了笑:
「二十多年了,全楊家溝哪個不知道我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要不是您盯著,他們早把我弄死了。有的人可以被稱為父母,有的人......根本不配做父母。」
村長嘆了口氣,頓了頓,還是收下了那筆錢。
我騙他那筆錢是我打工攢的,可實際上那筆錢卻是許宏給我的酬謝。
我給他提供了振業的訊息,作為報答,他非要給我兩萬塊錢。
我想徹底和楊家斷絕聯絡,只能昧著良心收了這筆錢。
多麼諷刺,我爸媽買了人家的孩子,還花上了人家的錢。
18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已經收拾東西離開了楊家溝。
有生之年,除了死別我不會再回來。
到這一刻,我終於完完全全地走出了這座大山。
我爸媽出獄後,我一直擔心他們會給我打電話,但村長信守承諾,他們再也沒找到過我。
我博士畢業的那天,私立高中校長的女兒給我打來了電話。
她叫方柔,在高二那年被王建斌欺負了。
我那年給她補習時知道了這件事,多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就等著王建斌這個人渣伏法。
方柔和我說,王建斌已經被判了無期。
他這幾年在縣裡承包工程,打著包工頭的名號,背地裡盡幹些殺??放火的事。
方柔大學畢業後回到了縣城。
王建斌從打人、強姦到行賄,種種罪狀都是她抽絲剝繭找出來的,是她親手把他送進了監獄。
方柔最後和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十幾年了,方柔終於活過來了。」
我沉默良久,思緒飄回到那個夏天。
我還記得當時我和方柔說:「你有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想想你究竟要做什麼樣的人。」
而現在,我和方柔都活出了人樣。
19
我參加工作後的第五年,我爸去世了。
村長說是喝酒後摔了一跤,腦出血,送醫院人已經搶救不過來了。
我請了五天假回家處理喪事。
時隔多年,我見到了我媽。
她一個人坐在靈堂,還不到六十歲的年紀,卻已經蒼老得像個老嫗。
打從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眼裡就迸發出了強烈的恨意。
「你個喪門星,還敢回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生了你這麼個東西,我當初就應該把你掐死,把你剁了!」
她的嗓音也不像原來尖利,像是陳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漏氣。
我輕巧地躲了一下,她撞過來時撲了個空,順勢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老楊啊,這個挨千刀的回來看你了,你要在天有靈的話,就把我倆都帶走吧......」
我聽了有些想笑,一個沒控制住笑出了聲。
「媽,人還是得活,活著才有希望。」
她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又來拉我。
「桃啊,媽求求你,你聯絡上振業,讓他回來給你爸摔碗吧,我們老楊家不能連個摔碗的人都沒有啊!」
人都死了,還操心這檔子事?
我不能理解,但還是果斷拒絕。
「別指望振業了,人家姓許,不是你楊家人。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屍??火化,我再留給你五萬塊錢養老,二是我給他大辦一場,五萬塊錢就用這兒了。」
我以為我媽這麼小氣的人,一定會撈住錢,沒想到她想了一會兒,卻要風光大辦。
那就隨她。
我花錢請了隔壁村子最好的喪葬班子,他們現在業務拓展,還有專人當孝子哭靈。
?這感情好。
我花了五萬塊錢,直接一條龍服務,孝子賢孫都有了,更別愁摔碗的人。
我給我爸辦了楊家溝近些年來最隆重的一場葬禮。
送葬時, 我媽一邊哭一邊笑,我甚至懷疑她覺得我爸死得值了。
喪事辦完, 我走的那天,我媽拽著我不放,非要我帶她一起走, 給她養老。
我冷笑了聲,一把甩開她,和她說:
「別想了,就這麼湊活著過吧, 等你死了, 我再回來給你送葬。」
20
我媽比我爸活得長多了。
她死時已經 83 歲, 自然老死,算得上高壽。
我趕在她嚥氣那天回了家。
她縮在炕上,頭髮花白,雙眼混濁, 身上有著大多數老年人都有的味道。
我坐在炕頭盯著她瞧。
她先是閉著眼,後來又睜開,怔怔地看著我。
過了半晌,她語氣含糊地問了一句:
「桃啊, 回來了?咋就你一個人呢?」
她向我背後張望, 我打破了她的幻想:
「別看了, 就我一個人,我沒結婚, 老楊家在我這兒就完了。」
她愣住了,眼角漸漸溼潤。
正如老話說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媽兇狠了一輩子,臨了倒是慈眉善目起來。
她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
「桃啊,這麼多年了, 能原諒媽嗎?媽一個人過了這麼些年,啥都想明白了,媽後悔了,後悔了呀......」
我沒有回答她,她漸漸不再說話,只是攥著我的手, 緊緊的。
當天夜裡十點,我媽走了。
她臨走前回光返照, 狠狠地掐著我的胳膊笑了兩聲:
「桃啊, 下輩子咱們都別做女人!」
我下意識地想點頭,頓了頓, 又緩緩搖了搖頭。
其實,困住女人的永遠不是「女人」這兩個字,而是外界和自己對於「女人」的看法。
她臨死清醒了兩分,可我早把自己活明白了。
五天後, 我依舊將我媽風光大葬, 與之前不同的是,我這次親自給她摔了碗。
孝子哭靈哭得再好,也比不上我們之間血脈相連。
她生我一場,我披麻戴孝送她最後一程。
第六天, 我離開了楊家溝,至死,我再沒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