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燕_第6章 安娘子又是個能掙會賺的主兒
安娘子又是個能掙會賺的主兒,沒日沒夜拼了老命,給她家小千金攢嫁妝呢。
每當這時候,姨娘都會篤定地說。
「姨娘才不是給小六攢嫁妝呢。」
「是在給小六攢的是這輩子安穩生活的底氣。」
18
五年後,姨娘把安記醫館和安記藥膳堂搬到寸土寸金的長寧街上。
姨娘正吩咐著夥計把「懸壺濟世」的牌匾掛上時。
門口剛好路過了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
一個嘶啞尖利的聲音叫住了我。
「小六!六妹妹!」
我回過頭去看,一個面黃肌瘦、頭髮蓬亂的少女正看向我。
我一時竟然沒有認出她。
「雲棠,我是你三姐姐,雲嫿啊!」
我的心猛然一滯。
一眼掃過那整車的車隊,大伯母頭髮花白,坐在牛車上,再也看不出過往雍容華貴的影子。
她身旁有一個雙頰凹陷、背脊微彎,卻仍不掩風華的青年。
他看到我和姨娘頓時一怔。
目光掃過「安記醫館」、「安記藥膳堂」兩張黑底金字氣派的牌匾。
又緊緊鎖在了我身上那件昂貴的水藍織金妝花緞裙上。
那是我前段時間過生辰時,將軍夫人送我的生辰禮。
二哥哥看著姨娘,隨後脫口而出:「阿孃!」
姨娘驀然一怔,卻攥住了我的手,回到了醫館裡,沒有看他一眼。
「阿孃,六妹妹!」
「阿孃,我是雲舟啊!」
二哥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姨娘卻聽若惘聞,只吩咐人關上了醫館的大門。
19
翌日,熙熙攘攘的安記醫館前來了位不速之客。
穿著洗得泛白長衫的二哥哥提著一盅山藥排骨湯,站在了大門前。
就像姨娘曾經每逢十五安靜地站在思齊閣的門口那般。
「阿孃,父親已經去世了。
「雲舟想回到你身邊,儘自己這些年來沒盡到的孝。」
姨娘看著二哥哥,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我出身低微,不配為二公子的母親。」
「二公子請回吧。」
二哥哥看向我,他態度極為溫和關切。
「六妹妹都長這麼大了,出落得這般標緻,二哥哥都不敢認了。
「六妹妹可還記得,你年幼時,二哥哥曾帶你一起放過紙鳶?」
放紙鳶是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上京最兵荒馬亂那年,天上落了好大的雨。
二哥哥把姨娘從侯府的馬車上拽下來,放上了大伯母的十二扇緙絲屏風。
我學著姨娘的模樣,也淡淡道:「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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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哥並不氣餒。
他打開了食盒,故意露出了被燙傷的手腕。
這些年,雲舟無論遇上什麼變故,最想念的就是阿孃做的這碗山藥排骨湯。
昨日見到阿孃,便想著也給阿孃做一次這湯。
不料怎麼都做不好,還弄傷了自己。
阿孃不嚐嚐嗎?
安姨娘掃了眼那湯,仍然是對客人才有的禮貌。
這湯昨日我剛好和雲棠喝過了,再喝就膩了。
「多謝你了。」
二哥哥的手僵持在那,頓了幾秒。
隨後把整個食盒扔在了姨娘的身上。
你很享受我這麼低三下四求你是不是?
「你一個沒有兒子傍身的女人,以後老了,誰會管你?我還想認你,是抬舉你!」
湯汁並沒有灑到姨娘身上,而是被我擋住了,周圍的夥計紛紛攔住了他。
「掌櫃的,要不要我們把這個瘋子送去官府?」
姨娘關切地看我有沒有事,隨後冷漠道。
「不必了。
「以後不許這個人再進醫館的大門。」
21
當晚,安記醫館就被人放了一場大火,所幸值夜的夥計發現得及時。
官府的人捉住了二哥哥。
安記醫館與藥膳鋪燒燬房屋嚴重,判處二哥哥流放嶺南終身。
二哥哥被官府的人押走時,路過了安記醫館的大門,他哭嚎著咒罵。
「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就這麼冷血無情?」
「她只是個歌姬生的下賤胚子,早晚要嫁人的!」
「到時候你就明白,什麼叫給他人做嫁衣!」
姨娘捂住了我的耳朵,不想讓我聽那些汙言穢語。
我卻堅定地拿了下來。
「姨娘,二哥哥從來不是我在意的人, 我不會傷心。」
姨娘靜默地垂了眸。
「那就好。」
得益於姨娘的培養,我在安記醫館研製出了許多新方子《逍遙散》、《五苓散》、《歸脾湯》、《溫膽湯》......在上京越來越有名氣。
四年後,我被宮裡選上做御醫,成了大粱第一位女御醫。
治好了皇后娘娘多年的風疾。
皇上聖心大悅要賞賜我,我只斗膽向聖上要了一件賞。
姨娘生辰, 安府外張燈結綵, 車水馬龍, 我親自扶著姨娘出門。
只見臺階下, 是一個儒雅周正的商人,身後跟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男人的眉眼與姨娘極為相似, 只是兩鬢已然摻了白髮。
「嵐兒, 這些年,你教大哥好找......」
姨娘猛然一怔,霎時紅了眼眶。
8 番外
我十九歲那年,成了大梁有名的御醫。
姨娘送了我一套離紫禁城最近的小宅邸和一輛馬車, 方便我每日出入太醫院。
將軍府的小將軍宋淮宴與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與我兩情相悅。
我卻時時想著姨娘當年,困際在侯府的十二年,多次拒絕了宋淮宴的心意。
將軍府家大業大,需要的是一個掌管後宅的年輕主母。
可我除了太醫院那攤事, 還兼任安記醫館的少東家, 分身乏術。
宋淮宴卻仍是日日跑去安記醫館,跟我姨娘學做煮藥膳的手藝。
說是我平日裡在太醫院太忙, 怕我熬壞了身子,他要學著燉湯給我喝。
宋淮宴在外威風凜凜,一進了安記醫館卻乖順得像個小學徒。
溫和有禮, 妙語連珠, 時常哄得姨娘眉開眼笑。
將軍府向安家下聘,將軍夫人親自登門。
說棠兒前途無量,即便成婚,也切莫不要斷了在太醫院的大好前程才好。
我這才明白,姨娘那些年說的「賺銀子不是為我攢嫁妝,而是為我攢這輩子安穩生活的底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與宋淮宴大婚後,他就一直隨我住在我的宅邸裡, 很少回將軍府。
回門宴那天,上京城的燈火暖人, 煙花璀璨。
安宅的院子裡, 飄著排骨山藥湯濃郁鮮香的氣息。
夜晚, 眾人散了。
姨娘和我一同站在屋簷下,看上京繁華的夜景。
我看到這極美的景色:「阿孃你看, 多美的夜景啊!」
身旁的人聽後, 只是溫柔地一笑。
一如既往仔細地幫我係緊了披風。
「棠兒, 阿孃也覺得很好呢。」
我怔了怔,自此再沒有改過口。
月色映襯著我和阿孃的影子, 相互依襯, 孑孑於世。
世人都說,女子本弱。
兩個女子形影相弔,必定是風裡來, 雨裡去,這輩子註定都要住下雨的屋簷。
可我卻不這麼看。
兩個「女子」並肩而站。
分明是個頂天立地,風吹不倒的「好」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