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燕_第3章 卻發現侯府長長的馬隊早已消失在長寧街的盡
卻發現侯府長長的馬隊早已消失在長寧街的盡頭了。
8
那晚,下了一場寒涼刺骨的大雨,卻沒有澆滅義軍放的大火。
昔日輝煌顯赫的侯府,一夕之間毀於一旦。
我和姨娘瑟縮在漏雨的茅草屋裡。
我怕她冷,在她身上蓋了許多稻草。
姨娘卻還是高燒不退,額頭摸著滾燙。
像阿孃臨走前那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心裡害怕極了,四處撿來幹木柴生了火,把整個茅草屋烤得暖暖的。
又給姨娘身上蓋了許多幹淨稻草,捂得嚴嚴實實。
就這樣,守著姨娘睡了大半夜,見她微微發了汗,才鬆了一口氣。
「姨娘,你睡了嗎?」
「沒呢,小六怎得還不睡?」
姨娘的聲音乾澀沙啞,卻依舊很溫柔。
我看著棚頂一滴一滴滴下的雨,好怕那些雨點落進了姨娘心裡。
「姨娘,小六有句話想和你說......」
安姨娘長睫微斂:「嗯?」
「小六覺得二哥哥好傻呀。
「要是小六,小六才不會選成日都不會笑的大伯母做阿孃呢。
「小六隻會選又溫柔又好看的姨娘。」
安姨娘唇色蒼白,渾身脫力,慰藉地一笑:「傻孩子。」
她轉過身去。
我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過了好半天,才似有似無聽見幾不可察的一聲。
「小六,謝謝你呀。」
9
義軍首領在上京稱帝,改朝代為大梁。
一改前朝窮兵黷武、苛捐雜稅的風氣,休養生息。
上京走了前朝大半的遺老遺少,被迫留下來的人,總要想著謀新的出路。
還好姨娘有做藥膳的手藝。
她一件首飾也沒留,典當了這些年積攢下的金銀細軟。
在京郊開了一家小小的「安記」
藥膳鋪。
雖不及侯府的半個小廚房大,只能放兩張八仙桌,可也總算是有了安家之處。
夜晚,我和姨娘就在藥膳鋪的閣樓上打地鋪睡。
雖是睡地鋪,可床鋪是乾淨的,被子是柔軟的,姨娘還會給我念《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我不再做追不上馬車的噩夢,每日睡得格外香甜。
隔壁鄰居容嬸得知安姨娘和我的處境,忍不住勸她。
「安娘子金玉一般的人,還是要趁自己年輕早做打算吶!
「養個不是自己生的拖油瓶做什麼?更何況還是個女娃娃,根本靠不住的!
「等拖個十年,她吸著你的骨血嫁出去了,你老了無依無傍,可還有人管你?」
是了,我記得那年我被冷嬤嬤帶到柴房裡時,她也是這麼說的。
可惜了,是個從歌姬肚子裡爬出來的小庶女。
若是個庶子,總不會沒人願意養的,好歹將來是個依傍。
養個小庶女,一不得父親喜愛,沒有嫁妝。
二不得主母青眼,記不到名下,不能以嫡女身份出嫁。
未來,怕是隻有一落千丈的份兒。
我怕姨娘不要我,腸胃一陣翻騰,整個人僵在那,動都不會動了。
聽到這話,一向好性子的安姨娘卻冷下臉,把送給容嬸的棗泥山藥糕拿了回來。
「這碟糕點還是我家小千金心善,想著給容嬸嚐嚐的。
「既然您這麼不承她的情,我又何必大方?」
原本吃著棗泥山藥糕,吃得臉上皺紋都舒展了的容嬸,頓時愣住了。
她意猶未盡地咂摸著嘴,似乎有些後悔多言。
我?小千金嗎?
終於明白二哥哥為何在滿侯府中的兄弟姊妹裡,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覺察出自信從容,卓爾不群的了。
若誰日日被姨娘這般偏袒呵護,自會生出挺直的脊樑。
10
半年後,姨娘的藥膳已經開始有了些回頭客,天氣也悄然入冬了。
姨娘給我添了厚厚的冬衣和靴子,鞋墊又厚又暖和。
以往在侯府的那些年,我都是一雙單鞋從春穿到冬的。
到了冬天,若在屋子裡不走動,一雙腳不一會兒就是木的了。
姨娘抽不出空來送我上學堂。
就每個月給鄰居家的秦娘子五百文錢,讓她接送我。
一來緩解了秦娘子家要養四個孩子的困難。
二來也能讓我坐上馬車,不至於大冷的天走到私塾,手腳都凍僵了。
浣溪巷裡,酒肆老闆盯上了姨娘一個人帶著我開藥膳鋪。
隔三差五便來騷擾她。
「你若是日日能在家裡給我洗手做羹湯。
「我不介意你是廢棄之身,還願意下聘娶你。」
在姨娘幾番婉言拒絕酒肆老闆後,他竟惱羞成怒,帶著一群夥計砸了藥膳鋪子。
「你若是去報官,我定會讓你們母女倆吃不了兜著走。」
藥膳鋪被砸得稀爛,一時半會兒不能開張。
又恰好遇上了私塾要交來年的學費。
三兩銀子。
從前不過是侯府裡一盒精緻的胭脂。
如今,卻成了壓彎姨娘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
11
我不願讓姨娘為難,開口道。
「姨娘,這世道都亂了,小六早就不想讀書了。
「小六就想幫姨娘做藥膳,賺好多好多銀子。」
姨娘看向我,把我攬在懷中,坐看窗外的飛雪。
「姨娘會湊齊學費的,小六還是小孩子,不該操心大人的事。」
「姨娘,小六已經不小了,都七歲了。」
姨娘莞爾一笑。
「七歲還不是小孩子呀?姨娘七歲時,還在阿孃身邊要糖糕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