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靈兮我已悔_第8章 8阿淵在山頂為我建了一座人類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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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淵在山頂為我建了一座人類小院。
木屋,竹籬,院子裡種滿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靈族的小東西們每日來幫我澆水除草,嘰嘰喳喳地叫我山神娘娘。
我起初不習慣這個稱呼,後來被叫多了,竟也覺得順耳。
山裡的日子過得慢。
清晨被鳥鳴叫醒,阿淵已經熬好了粥。
他的手藝一般,粥時常煮得太稠,但他會採最新鮮的野果擺在碗邊,紅的紫的,像一朵花開在碗沿上。
我笑他講究,他說,給我的妻子,自然要最好的。
午後,他帶我去山谷裡散步。
我坐在石頭上,看他忙前忙後,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比大海還要好。
我沒有見過海。
但我想,海大概就是這樣——一眼望不到頭的好。
有一天,我在山坡上摘花的時候,看見了陳燼。
他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衣服爛成布條,頭髮打結,臉上全是泥。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地凹進去,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我愣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他看見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定在原地。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來,眼淚從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湧出來,淌過滿是泥垢的臉。
“阿苓......阿苓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兩塊石頭在相互摩擦。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要遠離。
阿淵說過,山裡的東西我不怕,但山外的人,要小心。
陳燼跪著往前爬,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阿苓,跟我回去。”
“我帶你出山,我帶你去看海。”
“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低頭看著他,心裡很平靜。
他哭得很兇,說的話也很多。
我聽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陳燼,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
“你說什麼?”
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我走過來,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肩膀。
“阿苓,你聽我說,以前是我不好,我渾蛋,我不是人。”
“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話沒說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將他推開。
阿淵站在我身前,白衣如雪,長髮垂肩。
陳燼被推得倒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
他抬頭看見阿淵,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嘴唇哆嗦了幾下。
“你......你是那個......”
阿淵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進陳燼的耳朵裡。
“她是山神的妻子。”
“而我,就是山神。”
陳燼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死人。
“不可能......這不可能......”
“根本就沒有山神!”
“你騙我!她是我未婚妻,她怎麼會嫁給你......”
阿淵沒有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舉起來給他看。
陳燼盯著那枚指環,像被人捅了一刀,整個人佝僂下去,癱坐在地上。
“阿苓......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讓我等了四年的男人。
這個說過要帶我去看海的男人。
這個後來嫌我土、嫌我沒文化、嫌我封建迷信的男人。
這個讓我死一個給他看看的男人。
我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不在意了。
“陳燼,我不恨你。”
“但我不愛你了。”
他渾身一震,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阿淵偏頭看我,嘴角微微翹起來。
陳燼跪在地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淵皺了皺眉,抬起手。
指尖亮起一點白光,落在陳燼身上。
陳燼忽然發出一聲慘叫,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像被什麼東西燒灼著骨頭。
“你在她身上種了四年的痛苦,我只還你一瞬間。”
陳燼的慘叫聲漸漸低下去,最後變成了嗚咽。
他渾身是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阿淵牽著我轉身往回走。
後來,靈族的小東西告訴我,他一直在山裡遊蕩,像丟了魂一樣。
他們說他瘋了,嘴裡總是念叨我的名字,有時候笑,有時候哭。
夜裡在山谷裡點一堆火,對著火堆說話,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
......
又過了幾個月。
那天早晨,我蹲在院子裡澆水,忽然覺得胃裡翻湧,彎下腰乾嘔了好一陣。
阿淵從屋裡跑出來,臉上的表情比我還要緊張。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被他扶到椅子上坐好,看著他手忙腳亂地給我倒水,忽然笑了。
“阿淵,我好像有了。”
他的手一頓,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
“孩子。你的孩子。”
他愣住了,像沒聽懂一樣,呆呆地看著我。
過了三秒,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蹲下來,把臉埋在我膝蓋上。
我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我的裙襬。
“阿淵?”
他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淚光。他笑起來,笑得像個孩子。
“我要當父親了。”
我也笑了,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
我靠在阿淵懷裡,摸著自己還平坦的小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大海是什麼樣的,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但是大山裡,我有了一個家。
後來,陳燼在一個下雪的夜晚,失足跌下了山崖。
我沒有再問。
風吹過山坡,野花搖搖擺擺。
身後傳來阿淵的腳步聲,他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上。
“阿苓,我愛你。”
我笑了笑: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