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靈兮我已悔_第5章 5陳燼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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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魂魄。
祠堂裡的香灰飄下來,落在他肩上,灰白色的,像祭奠死人的紙錢。
他喃喃地重複,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永世不得超生......”
林知意拉著他的袖子,聲音發顫。
“燼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陳燼猛地甩開她的手,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幾個族老。
“你們殺過人?”
老頭抬了抬眼皮,不以為然。
“什麼殺人不殺人的,是獻祭。”
“不向山神獻祭,怎麼保護部落的昌盛?”
陳燼一腳踹翻了供桌,香爐滾落在地,香灰撲了一地。
幾個族老站起來,臉色鐵青。
“外族人,你放肆!”
陳燼指著外面,聲音發抖:
“你們把阿苓送上山活祭,這是殺人!”
老頭冷笑一聲。
“你一個吃我們、住我們、用我們錢讀書的外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當年你跪在族長面前磕頭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陳燼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了。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
他記得那年他倒在寨子外面的山路上,渾身是傷,餓得只剩一口氣。
是阿爹把他揹回來,給他治傷,給他飯吃。
阿爹說,留下來吧,寨子裡雖然窮,但餓不死人。
後來阿爹發現他聰明,想送他讀書。
寨子裡湊不出那麼多錢,阿爹賣了三頭牛。
全族的人你五十我一百,硬是湊夠了他第一年的學費。
他走的那天,阿爹站在寨門口,抽著旱菸,說了一句話。
“阿燼,好好讀。讀出來了,別忘了阿苓。”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阿爹放心,我陳燼這輩子,絕不負阿苓。”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
可是後來呢?
他到了城裡,見了高樓大廈,見了大城市的女孩,見了咖啡館和西餐廳。
他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活法。
不用每天吃臘肉和野菜,不用天一黑就睡覺,不用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他開始覺得寨子裡的東西落後、愚昧、野蠻。
他開始覺得許苓土,說話土,穿衣服土,連笑都帶著一股山裡的腥味。
他遇見了林知意。
她會穿白裙子,會塗口紅,會說英語,會跟他聊村上春樹和王家衛。
他覺得這才是他應該擁有的生活。
可是每次回到寨子裡,看到許苓給他縫的鞋墊、曬的幹蘑菇、泡的蜂巢酒,他又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在疼。
她記得他胃不好,每年秋天都要曬一筐野菊花給他泡水喝。
她會在冬天把自己捨不得蓋的新棉被抱到他的房間。
她會在他在外面受挫時,什麼都不說,只是把一碗熱湯推到他面前。
兩種感覺在他心裡撕扯,撕了整整四年。
他既看不上這個部落,又離不開這個部落。
既嫌棄許苓,又放不下許苓。
到後來,他乾脆說服自己——那些都是封建迷信,許苓說的那些規矩都是假的,是騙他的。
這樣想,他心裡就好受多了。
可現在,那些族老告訴他,許苓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連魂魄都要被鎮在深山裡。
她從來沒有騙過他。
是他不敢信。
陳燼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她在哪?祭臺在哪?”
族老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陳燼猛地站起來,衝出了祠堂。
林知意在身後喊他。
“燼哥哥!你去哪?山裡危險!”
山裡的路又黑又陡,他沒有火把,沒有刀,連鞋都跑掉了。腳踩在碎石上,扎得血肉模糊。
腦子裡只有許苓的臉。
她第一次給他做飯,被油濺到手背,起了個水泡。
那時候他心疼得不得了,翻箱倒櫃找藥膏。
她笑著說沒事,山裡人不嬌氣。
送他出山那天,她站在寨門口,一直揮手,一直揮手。
直到他拐過那道山樑,再也看不見。
她就那樣等。
等到自己二十四歲上,也沒等到他的一場婚禮。
陳燼的眼眶紅了,眼淚混著血從臉上淌下來。
“阿苓,這一次,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