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霜雪燼逢春_第十七章 蘊寧

第十七章

“蘊寧。”

軒轅澤的聲音帶著三年的風塵與剋制地顫抖。

沈蘊寧動作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歸於平靜。

她只是行了一禮：

“見過陛下。”

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軒轅澤猛地僵住，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她會不會質問，或者責罵。

卻獨獨沒料到，她只用一句“陛下”，就將所有過往都隔在君臣禮數之外。

沈驚鴻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將妹妹護在身後，眉眼間帶著戒備。

秦方語也微微側身，姿態卻擺明了維護。

軒轅澤掃過兩人，最後目光落回沈蘊寧臉上：

“阿珩，他還好嗎？”

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話題。

“勞陛下掛心，阿珩很好。”

沈蘊寧微微垂眸，語氣平和，

“這幾年跟著谷里的先生讀書識字，也學了些粗淺的醫術，如今已經是半個大夫了。”

她說起孩子時，眉眼間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那是從前在靖王府時，極少有的模樣。

軒轅澤心裡又酸又澀，有太多話想問。

想問她這三年是怎麼過的，想問她有沒有想念過他，想問她肚子裡的孩子又是誰的。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問，她又會像當年那樣，決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從此再也尋不到蹤跡。

最終，他只是微微頷首，維持著體面的距離：

“朕微服私訪，不必聲張。你們自便。”

沈蘊寧屈膝應了聲 “是”，便被沈驚鴻護著上了樓。

秦方語回頭看了軒轅澤一眼，微微頷首示意，也跟著走了。

兩撥人住在同一家客棧，卻默契地沒有過多交集。

沈蘊寧一行人按計劃去城外看胡楊林，軒轅澤便也帶著近侍遠遠地跟在後面。

秋日的胡楊林一片金黃，風一吹，金葉簌簌落下，鋪了滿地碎金。

落日懸在長河盡頭，橘紅色的光灑在林子裡，美得像一幅畫。

沈蘊寧和林氏坐在樹下的氈毯上，各自吃著塊點心，看著阿珩在不遠處撿落葉。

沈驚鴻和秦方語坐在一旁，飲酒作對，交談甚歡。

一家人說說笑笑，歲月靜好的模樣，刺得軒轅澤眼眶發澀。

忽然，阿珩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見了他。

少年愣了愣，回身翻了翻包袱，就朝這邊走過來。

近侍想攔，被軒轅澤抬手製止了。

阿珩跑到他面前伸手，遞過來的是一塊磨得光滑的鵝卵石。

“爹，這個給你，是從我們家門前那條小溪裡撿來的。”

少年清朗的聲音格外鄭重，

“我和娘以後大概也不會回到您身邊了。”

“以前我總怪你不疼我，不陪我，但現在我已經長大，不會再怪你。”

“你也要好好生活，不要再總皺眉了。”

說完，他把石頭塞進軒轅澤手裡，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轉身回了林子那邊。

軒轅澤攥著那塊溫熱的鵝卵石，指節泛白。

阿珩的告別像一把軟刀，輕輕割開了他強撐了三年的防線。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粗糙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旁邊的近侍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慌忙低下頭。

誰能想到，殺伐果斷的帝王，會在這塞外的胡楊林裡，對著一個少年的背影，哭得像個失了所有的普通人。

“舅舅？”

一個遲疑又帶著怯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軒轅澤猛地回過神，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轉身看去。

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青年，黑瘦了許多。

竟是被流放至此的蘇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