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雪._第6章 我一愣

一株雪.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煙灰

我一愣,恍然記起,從深處抓到了這段回憶。

「我孃的命是夫人救的,這府內大半都受過您照拂,您體恤我們,我們都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識字,說不出什麼話,只望您往後日子過得順意。」

我扶他起來,他半年前被陳伯收了義子,今日再莽撞,老夫人看在陳伯面上也不會對他過多責罰。

是以,他今日才敢代表伯府內眾人給我磕這三個頭。

「往後叫陳伯教你認幾個字。」我眼底有幾分溼意,眨了眨眼,才往下擠出了聲音:「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日後,你幫我多照顧下清竹。」

我抬頭,看見了右側長廊躲在圓柱後紅著眼的清竹。

她是個傻姑娘,可惜身契在伯府,我無法帶她離開。

我最後將目光移向了堂前,距離太遠,我看不清謝序臉上的表情。

不過無所謂了,伯府這四年,我又何時看清過他的臉呢?

上了馬車,車輪滾滾,我坐了半晌,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走出了伯府。

掀開簾子,從人間煙火的鬧市穿行,人煙漸少,鳥鳴卻逐漸清晰,鄉野小道上,出現了我熟悉的大片農田。

一炷香的時辰,馬車停下,現出了路盡頭的小院;乾淨古樸,柴扉半掩,雞鴨啄粟,一派悠然閒適。

臨近了,才看見路旁站著的老嫗,滿懷著笑意。

「祖母!」我跳下馬車,大步向她跑去,如同小時候那般,撲向了她的懷抱。

遠處深林間,鳥影掠過冠影,撲翅沒入了樹海。

倦鳥歸林了。

16

小院簡樸,石階都綴著掃不淨的青痕,比不上碧瓦朱甍的伯府。

可是,卻有窗明几淨的巨大書房。

佔據中堂大半明間,橫放一張紅木大案,竹編書架放於兩側,案几上的陶罐間插了幾束野花,頗有閒趣。

「這大案是叫村頭木匠打的,他手藝好,打了大半年呢。」祖母不多問一句,走過去支起了窗。

窗外,種滿了梨樹。

不同於伯府那百年梨樹的粗壯,才種了三四年的模樣,卻也開了大片潔白如雪的花。

「你入伯府的那年,我病剛好,能下地,便種了這一片梨。」祖母笑著看我:「如今,這梨樹也等到了我的梨娘。」

我鼻尖一酸,落下了淚來,上前抱住她:「祖母。」

當晚蟬鳴四野,螢火紛飛,星月滿輝,我和祖母在庭院前吃了晚膳;

粗茶淡飯,卻極有滋味;我一邊喝著魚湯,一邊道:「明日我去溪邊網些魚,這個時節,魚最是鮮美。」

祖母笑問:「還能記得如何捕魚嗎?」

「記得呀!」我眨了眨眼,軟聲撒嬌道:「明日便讓你瞧瞧你孫女的本事。」

鄉間條件樸素,生活多有不適,卻讓我覺得悠閒自在。

每日無需晨昏定省,有時睡到日上三竿,有時又熬夜作畫到深夜;偶爾恍惚想起伯府的生活,總會有幾分不真實,像是夢一場。

我有大片時間作畫,也開始看書;溪頭山野,湖泊田園,我畫中的內容,不再侷限於那株梨樹。

某日天朗日清,我揹著畫架從湖邊回小院,手裡拎著幾隻黃蟹,正想著是蒸是炒,卻在門前看見了一架奢華的馬車。

我停住了腳步,清竹似有所感向我看來,驚喜道:「夫人!」

遠處,謝序一身淺青長袍,繡著浮雲野鶴,銀帶束腰,長身玉立,一派清雋從容。

男人目光溫和地看向了我,似有幾分期待。

我臉上笑意逐漸收斂,有禮有節道:「謝大人。」

那幾分期待瞬間黯淡。

17

謝序鄭重地向我祖母行了禮,萬分愧疚地表示沒將她接進伯府是孫婿失職。

祖母態度平常,不熱絡也不冷淡,笑著回了禮。

「這是山間的野茶樹。」我在庭院接待了謝序,將茶杯遞過去:「謝大人多擔待。」

謝序目光平靜地接過,淺嘗後道:「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未置可否。

「你看著,比伯府時要——」他目光落於我臉上,停頓了下:「要健康得多。」

我忽而大笑,笑得茶杯都端不住,謝序一愣,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似地看著我。

這大半個月我混跡山野間,時常揹著畫架出去尋景,皮膚曬黑了幾分,也難為謝序說得這般委婉。

他放下茶杯,有幾分無措,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吩咐清竹端來了一個錦盒。

「這是蜀州的蜀錦。」謝序親手打開了錦盒,溫聲說:「是今年雲秀閣的新品,你看看可否喜歡?」

我看了一眼,開門見山道:「我從未在意過缺少的那一匹蜀錦。」

謝序握了握手,垂目看著錦盒,未與我對視。

「那日穿舊衣,不過是伯府按照規例裁的新衣我不喜歡罷了。」我笑了下:「我一貫不喜歡顏色過於豔麗的衣裳。」

「......我其實已經猜到了。」謝序合上了錦盒,突然道:「日前伯府辦的賞花宴,來往的賓客無不說沒你操持時周全。」

「母親她很想你。」謝序深呼了一口氣,抬頭和我對視:「眾管事也總說府內庶務沒往日那般有章程。」

我喝了口茶,卻說起了另一件事:「新婚三月後,你便自請外放,那時我第一次操持了伯府的賞花宴。

「那場宴會一塌糊塗。」我笑,「我鬧出了好些笑話,來往賓客我弄不清親疏遠近,也不知道內院女眷的丈夫與你私交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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