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風被貶柳州第六年,聽聞前妻為他守身,仍未改嫁。
所以一朝翻身,回京復職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自貶為妾。
我與他大吵一架,吵到沈竹風不耐煩了:
「論家世容貌才學,她都勝你一籌,當年我不願連累她,如今又怎能委屈她。」
「更何況要論先來後到,也該她做大,你做小。」
我也吵得倦了,說要和離。
沈竹風一愣,眉眼染上一層薄怒。
「想清楚了?」
「你同她不一樣,就算日後為我守上十年八載,我也不會再同你複合。」
1
新帝即位,沈竹風被召回京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柳安縣。
一路上遇到的鄰里喜笑顏開地恭喜我。
「沈縣令是明日回京?」
「那以後柳兒就是京官夫人了。」
路過首飾鋪,老闆娘促狹道:
「縣令大人剛才買了兩隻簪子回去,一隻金鑲玉的,一隻木簪,倒是破天荒頭一次。」
也是,沈竹風為官清廉,俸錢祿米也大半用來接濟百姓。
搏了個好官聲,自己卻囊中羞澀。
成婚五年,他是從沒有餘錢給我買釵環的。
「還是讀書人心細,京城想必先敬羅衣後敬人,縣令大人估計是怕到時候旁人輕慢你,才花大價錢買了只金簪哩!」
我勉強笑了笑,心裡卻清楚得很。
只怕金簪是送給宋小姐,一償多年離別相思之苦。
不值錢的木簪子,才是給我的。
畢竟,我同宋芸不一樣。
2
「你同芸兒不一樣。」
沈竹風求娶我時,也是這麼說的。
當時他笑著看著我:「宋芸是金籠中的畫眉,你是四方天野中自由的山雀,又有什麼孰高孰低之分。」
而昨日吵得很了,他脫口而出:
「宋芸是侍郎嫡女,知書達理,與我吟詩作對,琴瑟和鳴。可不是你這出身鄉野,連讀個書都能打瞌睡的粗鄙民婦比得上的。」
「她為正妻,你做妾室,也不算辱沒了她。」
如此錐心之語,他說完眼中也有些懊惱,軟了語氣同我賠罪。
可我已明瞭。
原來這五年,他一直未曾看得起我。
我剛想跟老闆娘說,我已同沈竹風和離,江邊突然傳來稚童歡聲笑語,蓋住了我的聲音。
是在唱那首前朝刺史留下的詩:
「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成往事,推移成昔年。」
前朝刺史也是被貶。
剛上任的時候水土不服,感染了霍疾,還寫詩說什麼肚子裡像有刀戟一通亂攪。
而我剛撿到沈竹風的時候。
他大抵不比那個刺史好上多少。
3
當時的沈竹風,好好的俊俏公子因為霍疾病得快虛脫,人都昏迷過去了。
我撿了這個燙手山芋,上山採了好幾天草藥。
又肉痛地花了許多錢給他請大夫。
他甦醒後跟我道了謝,告訴我他便是新上任的縣令。
倒讓我嚇一跳,堂堂縣官怎麼如此狼狽。
沈竹風自嘲一笑:「若沒有謝姑娘施以援手,我怕是要像其他被貶的同僚一樣,還沒到任就死在路上了。」
我看他神情鬱郁,便同他說:
「當年柳刺史也是被貶到我們這,給百姓做了不少實事,名垂青史,公子如此年輕俊彥,想必能同他一樣呢。」
「可是子厚先生?」
沈竹風苦笑一聲:「我知道,子厚先生終老柳州,我如今這副身子骨,又遭陛下厭棄,也不用想著回京了。」
「柳州,大概也是我的埋骨地了。
」
我明明是為了勸他看開,哪知他更看不開了。
急得我絞盡腦汁:「柳刺史到我們這都是不惑之年了,又多病纏身,公子還年輕,多吃飯定能養好身子。」
「再說了,京城有京城的好,咱們柳州也有柳州的好。夏日裡的新鮮荔枝前朝貴妃都難吃上一口,還有脆生生的藕,青荷葉包的飯,秋天吃柿子,冬天有柳刺史當年遍植的黃柑橘,等到了春天——」
「春天?」
我如數家珍般突然頓住,沈竹風下意識重複了一句。
我笑彎了眼:「等到來年春天,滿山青翠,沈大人就上山踏青,看看京城之外,也有這麼好的山與水,太陽還是每天東昇西落,就把煩憂都拋之腦後了呀!」
我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
可沈竹風怔怔聽著,居然露出點笑意。
眼中陰霾,也散了幾分。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
族裡的遠房親戚想強佔我爹留給我的生藥鋪,還想把我嫁給他的爛賭鬼侄子。
鬧上公堂後,沈竹風幫我保住了鋪子。
還免了我請訟師的錢。
「我九歲時父親病逝,田宅家產也被族親搶了去,寡母供我讀書科舉幾乎熬壞了眼睛,如今我雖被貶,但柳安縣內,我還是護得住你。」
他笑了笑:「也是護當年的自己吧。」
我以為他只是為了報恩,誰知後來沈竹風卻跟我求了親。
成婚後我仍舊經營藥鋪。
沈竹風閒暇時也教我讀詩書,可我老打瞌睡。
窗外的陽光漏進來,沈竹風修長指節輕點著我臉上的光斑。
語氣莫名悵然:「若這樣一輩子,倒也不錯。」
我也以為能同他一生一世。
直到那日,來了一位京中的使者,帶來兩個訊息。
一是新帝即位,舊黨得勢,當年被貶之人紛紛起復。
二是他的前妻宋芸為他守身,至今未曾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