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_第6章 我為他真心歡喜
我為他真心歡喜,卻也有難以言喻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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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聽說他身邊那個頂替我名分的女子,竟沒被送回江南,反而留了下來,開攤販粥,甚至撐起了一個家。我覺得荒謬,又隱隱有些被冒犯的不快。那是我的位置,即便我不要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坐得穩的。她懂什麼?懂琴棋書畫,懂世家往來,懂如何做一個能幫襯夫君的國公夫人嗎?
於是回京探親時,我鬼使神差地去看了她。
沒有想象中的侷促或豔俗。那個叫容柳兒的女子,一身半新不舊的棉布裙,頭髮利落挽起,正在院子裡對著賬本撥算盤。陽光透過柿樹的枯枝落在她臉上,她眉頭微蹙,神情專注,竟有種生機勃勃的亮眼。
我刻意盛裝,帶著僕婦,抱著那個並非我親生、卻不得不精心養育的孩子,試圖用身份和場面壓她一頭。
可她只是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我,沒有惶恐,沒有嫉妒,甚至沒有多少好奇,就像看一個尋常的訪客。
我那些準備好的、帶著優越感的詰問,忽然就有些問不出口了。我問她圖什麼?她沉默的那一瞬,我其實在自己心裡聽到了答案。
能圖什麼?不過是圖一個安身立命,圖那些她在乎的人能吃飽穿暖,圖一方能讓她挺直腰桿的天空。
這些,我曾擁有而不屑一顧,她卻需拼盡全力去掙。
那一刻,我精心維持的傲慢出現了裂縫。我留下銀票,撤去她的通緝令,與其說是施捨或補償,不如說,是想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方式,掩蓋自己那點莫名的心虛和......欣賞?
談不上欣賞,只是確認了一種我不曾想過的人生可能。
之後京中風雲變幻。三皇子、五皇子倒臺,九王爺登基。我的夫君謝三郎曾私下感嘆:「楚遒沉冤得雪,又得新帝看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他那一位夫人,終究是出身低了些。」
我當時正對鏡梳妝,聞言放下玉梳,淡淡道:「低不低的,如今誰還敢在她面前說?望雲樓日進斗金,範將軍認她做義妹,太后娘娘都召見過幾次。這京城裡,活得太規矩的貴女多了去了,能活出她這份響動的,獨一個。」
謝三郎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娘子似乎對她頗為了解?」
我頓了頓,沒有回答。
瞭解嗎?或許吧。
我總會下意識地收集關於她的訊息。知道她的酒樓又開了分店,知道她搗鼓出的新菜式風靡全城,知道她那個撿來的妹妹團團竟是范家真千金,命運兜轉,竟讓她又平添一層助力。
甚至知道,楚遒待她極好,並非出於責任,而是真心愛重。
每次聽聞,心裡都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些苦澀,有些悵然,又有些莫名的......輕鬆。
去年燈會,我帶著孩子去看熱鬧,在人潮中遠遠瞥見他們夫婦。
楚遒護著她,她舉著糖葫蘆說笑,眼睛亮如星辰。楚遒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放鬆與寵溺。
他們走過賣面具的攤子,她拿起一個孫悟空的戴在自己臉上,扭頭去嚇楚遒,楚遒便配合地作出驚訝的樣子,兩人笑作一團。
那刻市井的喧囂彷彿褪去。我站在燈火闌珊處,怔忡許久,忽然明白了我與楚遒終究無緣的根由。我們自幼相識,被家族寄予厚望,彼此靠近更像是一種合乎規矩的必然。
我們謹慎地守著重禮, 揣度著利益,從未也不敢那樣放肆地、鮮活地笑過。
他要的,或許從來不是一個能吟詩作對、符合世家規範的青梅,而是一個能在他跌入泥潭時,毫不猶豫地遞給他一碗餛飩, 能在他重見天日後,仍有勇氣扛著鋤頭去種地、開著酒樓去賺錢的容柳兒。她能給身邊人滾燙的、紮實的煙火氣, 砸不碎、澇不死的生命力。
而這些,我給不了。林家給不了。
我選擇了謝家, 選擇了相敬如賓,選擇了內宅拘束,這並無不好。謝三郎是端方君子, 待我尊重,謝家亦是清貴門第,生活優渥。我只是偶爾,在聽到望雲樓又推出什麼新奇菜式,或是聽說楚國公又陪夫人去了名山大川時,會有一點點的恍惚。
那一點恍惚,並非後悔。我林雁然做出的選擇,從不後悔。那更像是對另一種人生軌跡的遙遙一瞥,帶著複雜的唏噓。
母親有時仍會念叨:「若當初......」
我會平靜地打斷她:「母親, 沒有當初。」
是的, 沒有當初。我走我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只是沒想到,她的獨木橋越走越寬, 竟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陽關大道。
婢女進來添茶, 打斷了我的思緒:「夫人, 廚下問了, 晚膳想用些什麼?可要試試新學的玉髓羹?」
我回過神, 看了一眼嚴肅的夫君, 輕輕搖頭:「罷了, 那般費工夫的東西,嚐個新鮮就好。還是做些家常菜式吧。」
謝三郎點頭:「確實。口腹之慾,適可而止。」
窗外,月華初上,一如謝家百年來的規整與寧靜。
我知道,容柳兒的世界此刻定是另一番景象——望雲樓里人聲鼎沸,廚房灶火正旺,或許她正繫著襻膊, 親自釀著桂花蜜, 而楚遒, 可能就在賬房等她,或者乾脆挽起袖子在一旁幫忙。
我們如同明月的兩面。一面清冷卻晦暗,有循規蹈矩的路;一面或許沾染了塵世炊煙, 卻暖而明亮,生機盎然。
說不上孰優孰劣。
只是我這邊的月光,偶爾, 會照見她那邊的自由與歡聲罷了。
然後,繼續安靜、蒼白地,照著我的康莊大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