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_第8章 16塵埃落定那日
16.
塵埃落定那日,我去看了李景玄。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承恩公世子,只是一個被囚禁在破敗院落裡的廢人。
我進去時,他正躺在床上,雙眼空洞地望著房梁,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轉過頭。
當看清是我時,他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平靜地看著他。
他掙扎著想伸出手,卻只換來半邊身子無力的抽搐。
他如今半身不遂,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我錯了......」
兩行渾濁的淚,從他眼角滑落。
「我不該算計那些......我只想......我只想給你一個正妻之位,讓你風風光光......我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言語間滿是悔恨與不甘。
「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活該......可我真的......真的只是想......」
「想讓我風光?」
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打斷了他的話。
「就像你新納的柳氏那般風光?」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提起柳氏。
「她......她只是......」
「她只是一個玩意兒,對嗎?」
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就像上輩子的我一樣。一個用來向雲知微示威,用來彰顯你主君威嚴的玩意兒。」
他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這副慘狀,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放在他枕邊。
香囊的樣式很普通,但裡面的香氣,他一定很熟悉。
「你難道就不好奇,」
我緩緩坐下,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為何那日,你的馬會發瘋嗎?」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死死地盯著我。
「那匹御賜的寶馬,性情溫馴, 百裡挑一。它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受驚至此。除非,它聞到了什麼讓它無法忍受的東西。」
我看著他眼中逐漸漫上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繼續說道:
「比如,一種名為『驚風散』的香料。這種香料混在尋常的安神香裡,人聞了只會覺得心曠神怡。可馬聞了,卻會立時發狂,六親不認。」
李景玄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你......你......」
「那枚平安符,」
我拿起他枕邊的香囊, 在他眼前晃了晃。
「柳氏給你戴上的那枚平安符,上面的香, 就是我親手調變的。」
他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懼。
他想後退,想躲開, 可癱瘓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只能任由那股熟悉的香氣,將他所有的僥倖與不甘徹底擊潰。
「柳氏......柳氏是你的人?」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是。」
我答得乾脆利落。
「自那日在花園,你我攤牌之後,我便託人尋了她。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
我將香囊輕輕放回他的枕邊, 站起身, 理了理衣袖。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上輩子, 策劃那場驚馬案,害得雲知微傷了身子的幕後主使是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毀了我一輩子,如今又被我親手推入深淵的男人。
「我只是想,既然重來一世,總不能讓你過得太舒心。」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 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身後, 傳來他絕望而淒厲的嘶吼。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陰暗的屋子, 走進了外面明亮而寒冷的冬日陽光裡。
我抬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7.
數月後, 雲知微順利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她沒有再嫁, 守著孩子和偌大的家業,活成了京中所有女子都羨慕的模樣。
我的胭脂鋪也越開越大,成了京城裡獨一份的招牌。
我們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於李景玄,聽說他自那日後便徹底瘋了, 終日被囚在一方小小的院落裡,時而哭時而笑,嘴裡永遠唸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