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如舟不渡他_第五章 白幡低垂
第五章
白幡低垂,紙錢被三月的風吹得滿院飄散。
我跪在蒲團上,往火盆裡添紙錢。
我已經三天沒有閤眼,父親也一夜間白了頭。
沈家敗落之後,父親被削了官職,靠著幾畝薄田度日。所以即便母親去世,也並未多少同僚登門。
眼見天色見暗,我剛想叫下人閉門,也讓父親好好歇息一番。
卻見下人哆嗦著嘴:
“大小姐,大小姐,王爺來了。”
我眉頭一皺,還沒細想,便見院門外踏進一個男人的身影。
他身量頎長,身披玄色大氅,有些風塵僕僕。
“茵茵。”
是靜安王,裴渡。
靜安王向來隨意親和,又因不願參與儲位之爭,早早自請封了個邊陲小郡的王爺,逍遙自在。
朦朧中,我還記得幼時曾與他一起玩鬧過。
只是他久不在京,讓我有些詫異。
我起身行禮。
“殿下。”
他虛扶了一把,細細打量著我的表情:
“節哀。”
頓了頓,他目光深沉,聲音低啞:
“茵茵,你過得好嗎?”
我垂眸,眼眶發燙:
“不好又如何呢?”
數日的疲憊席捲而來,我再也無法故作堅強,眼淚奪眶而出。
任由這個幼年的玩伴摟住我的肩頭。
紙錢在火盆裡噼啪作響,連結陰陽,有什麼東西在死亡,又重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
“讓開!我勇毅侯府的人,你們誰敢攔?”
如此尖銳的聲音,是我那婆母。
我猛地站起來,裴渡也皺了皺眉,起身擋在我身前。
靈堂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婆母率先闖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
再往後,是四個小廝抬著一頂軟轎。轎簾掀開,裡面坐著一個人。
顧蘭舟。
他頭上纏著紗布,面色蒼白,眼神渙散。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愣了一瞬,然後突然咧嘴笑了。
“茵茵!茵茵!”
“娘......娘子。我的娘子!”
他含混不清地喊著,掙扎著從軟轎裡爬出來,跌跌撞撞朝我撲過來。
顧蘭舟一把抓住我的手,傻笑著,口水順著嘴角淌。
我甩了甩手,他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噘著嘴,死活不肯鬆開。
婆母站在一旁,虛抹眼淚:
“如煙啊,蘭舟他為了尋你,撞了哪個不長眼的。如今,腦子傷得更重了。”
“他如今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你一個人。”
她哽咽著,聲音又尖又響,生怕街坊鄰居聽不見:
“我的兒,眼裡只有你這個娘子了。”
“可見他心裡頭有多愛你啊!到底夫妻一場,你就跟我們回去吧。”
“我這痴情鐘的痴兒,這份情誼,你們沈家怎能不顧?”
“沒有你照顧,我的兒怎麼活得下去哦。”
她扭過頭拍拍顧蘭舟:
“我的兒,還不叫你的娘子跟咱們回家去?”
顧蘭舟傻乎乎地點頭,嘴裡含混地應著:“娘子......娘......回家......”
我冷嗤一聲:“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笑得更燦爛了,口水滴在我手背上。
婆母在身後急急地說:“你看,我可憐的兒——”
我抽出手。
揚起手。
一巴掌扇在顧蘭舟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靈堂裡迴盪,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再問他:
“記不記得起?”
顧蘭舟被打得歪過頭去,愣了一瞬,然後嚎啕大哭起來。
我伸手要再打,婆母卻站上前:
“你們沈家了不得了,敢打我勇毅侯府的少爺!”
說著便要抬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你我也打得。”
婆母捂著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一咬牙,便掙扎著要抬手。
裴渡一把打落了她的胳膊。
她嘶吼著: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找我的不痛快?”
裴渡輕笑一聲:
“小王正是那日撞了令公子的,那不長眼的。”
他目光一冷,令堂中人膽寒:
“看來小王久不在京,確實不妥。”
“連小小侯府的人,都不將本王放在眼中了。”
婆母一聽竟是靜安王,當即嚇得魂都沒了,暈死過去。
一行人連帶那兩個婆子,叫人橫著攆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