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重洋，山水不相逢_第 9 章 林遠

第 9 章

“林遠，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爸爸終於沒忍住，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我。

“你非要逼死你媽才甘心嗎？這三年，她為了找你，眼睛都快哭瞎了！”

“你怎麼能狠心到連自己親媽都不認？”

周圍有幾個路過的外國病患投來詫異的目光。

我沒有躲避他的指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憤怒扭曲的臉。

“逼死她？”

我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三年前在地震廢墟外面，是你們自己說的——”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地重複了當年那個判決。

“先救嘉陽，他從小體弱，撐不了太久。”

“那一刻，林遠就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只是一個被你們拋棄在廢墟里的陌生人。”

媽媽聽到這句話，如同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小遠！媽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

她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當時媽不知道是你救了哥哥，不知道你受了那麼重的傷......如果媽知道，媽死也不會說出那種話啊！”

“是嗎？”

我低頭看著她，眼神像看一塊冰冷的石頭。

“不知道我受傷了，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讓我把房間讓出來？”

“不知道我受傷了，就可以逼著縫了五針的我，在大雨天去給你們的大兒子排隊掛號？”

“不知道我受傷了，就可以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全家去吃我過敏的海鮮？”

我每問一句，媽媽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爸爸的指責卡在喉嚨裡，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林嘉陽終於忍不住了，他衝過來，跟著媽媽一起跪下。

“小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自私，是我沒告訴爸媽真相！”

“你打我罵我都行，求你跟我們回家吧！”

“我們把所有的愛都補給你，家裡剛買的房子寫你的名字，我的車也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他仰著臉，淚水縱橫。

我看著他們卑微到泥土裡的樣子，覺得荒誕至極。

“補給我？”

我輕聲重複著這三個字。

“十歲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一，想要一個五十塊錢的變形金剛，你們說沒錢，轉頭花了三萬給他買鋼琴。”

“高三那年，我發燒快四十度在雪地裡走兩公里去診所，你們在家裡守著只是打了個噴嚏的他。”

“我從來沒爭過，也沒搶過。”

“我只是把你們當成父母，期待著哪天你們能分出哪怕百分之一的關注給我。”

我俯下身，看著林嘉陽那張哭泣的臉。

“可你們給我的補償，永遠是你們不要的垃圾。用剩下的耳機，閒置的舊手機，還有現在這些——”

“遲來的、一文不值的愧疚。”

我直起身，把腿從媽媽的手裡一點點抽出來。

“我不恨你們，也不怪你們偏心。”

“我只是，覺得噁心。”

“過期的東西，吃了會噁心。”

這句“噁心”，像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們最後一絲幻想。

媽媽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呢喃著“對不起”。

爸爸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佝僂著背，連直視我的勇氣都沒有。

林嘉陽絕望地看著我，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再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

“安娜。”

我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不遠處擔憂地看著這邊的前臺護士。

“麻煩叫保安過來，把這三位無關人員請出去。他們影響到其他病人休息了。”

“好的，林醫生。”

安娜點點頭，按下了呼叫器。

很快，兩名身材高大的外籍保安走了過來。

“先生，女士，請你們離開這裡。”

保安態度強硬，連拉帶拽地將他們從地上扶起來。

“小遠......小遠......”

媽媽被保安架著往外走，還在絕望地回頭看我。

那聲聲呼喚裡，夾雜著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走廊盡頭，史密斯教授拿著兩杯咖啡走了過來。

“嘿，林。剛才那幾個人是誰？看起來像是個麻煩。”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我。

“不認識。”

我接過咖啡，抿了一口。

微苦的醇香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驅散了剛才那一絲令人作嘔的回憶。

“只是幾個認錯人的陌生人罷了。”

“那太好了。”教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晚你的課題有了重大突破，去喝一杯慶祝一下？”

我看著窗外波士頓深秋的陽光。

那些陰暗的、潮溼的、在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的歲月，終於徹底被擋在了這扇玻璃門外。

這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

當你有了隨時掀桌子的能力，那些曾經讓你窒息的鎖鏈，就會變成一觸即碎的蛛網。

“好啊。”

我轉過頭，對著教授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今晚我請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