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鏡子里的人出來_第8章 8晚上十一點

8

晚上十一點，我把銅鏡放在客廳茶几上。

鏡面裡那個蜷縮的影子動得越來越劇烈了，銅鏡表面的裂紋肉眼可見地在擴大。

柳白說得沒錯，撐不到子時。

“媽，準備好了嗎？”

我媽站在我旁邊，穿著她那件舊棉襖，手裡攥著我小時候的一張照片。那是她自己找出來的，說是攥著這個心裡踏實。

“準備好了。”她的聲音不抖了。

我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朝上。

裡面那個東西立刻安靜了。

然後它慢慢抬起頭。

它用我的臉看著我媽。那個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委屈的表情。

它開口了。

聲音從銅鏡裡傳出來，細細的，軟軟的，是我的聲音。

“媽，你不要我了嗎？”

我媽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三個月我天天陪著你，給你做飯，幫你揉肩膀。她呢？她在醫院裡躺著，什麼都沒做。”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媽，我才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那個啊。你要趕我走嗎？”

它的眼睛裡甚至擠出了淚花。

我媽的手在抖，照片快要拿不住了。

“媽！”我喊了一聲，“看著我。看清楚。那不是你女兒。你女兒在這兒，站在你旁邊。”

我媽轉頭看我，又低頭看銅鏡。

鏡子裡那張臉，和我的臉，一模一樣。

但我媽盯著銅鏡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苦，但很定。

“我女兒從小就不愛撒嬌。”她說，聲音很輕，“她要是受了委屈，從來不哭，就自己硬扛著。”

她低下頭，直視銅鏡裡那張臉。

“你不是她。你演得再像，你也不是。”

銅鏡裡那個東西的表情瞬間扭曲了，委屈碎成了暴怒，嘴角又開始往兩邊撕裂般咧開。

“你不是我女兒。”

我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去。

銅鏡炸了。

不是碎裂，是從內部被一股力量撐碎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射。我撲過去擋在我媽身前，碎片劃過我的手臂，滾燙的，像被烙鐵碰了一下。

然後是一聲尖叫。

比昨晚那個更淒厲，更絕望。

我回頭看的時候，碎片已經在半空中化成了灰燼，像燒完的紙錢一樣飄散。

那個影子沒有了。

徹底沒有了。

一週後。

我媽的記憶還是有缺口。那些被吃掉的，永遠回不來了。

她不記得我高中畢業典禮那天她在臺下哭得稀里嘩啦，不記得我大學第一天她在車站追著火車跑了半個站臺。

但她記得我。

記得我是她女兒，記得我叫梔梔，記得我愛吃兩面焦的荷包蛋。

夠了。

柳白來收銅鏡的碎片那天，在我家門口站了一會兒。

“恢復得不錯。”他看了眼在廚房裡忙活的我媽，“不過有些記憶空洞會讓她偶爾恍惚，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還有。”他頓了一下，“皮屍不會無緣無故找上門。它是被引來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意思？”

“你那場車禍。”柳白看著我，“不是意外。”

我愣住了。

“有人想讓你消失。你消失了，你媽就是孤家寡人。一個孤獨的、精神脆弱的老人，是皮屍最好的宿主。”

“誰？”

柳白沒回答，把裝碎片的盒子收進包裡，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查查你爸。”

我站在門口，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爸在我六歲那年就走了，我媽說他死了。

但柳白的意思是，

他沒死？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見廚房裡我媽在喊：“梔梔，過來嚐嚐鹹不鹹！”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不管真相是什麼，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我只想好好吃我媽做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