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辭歲歲春_第十章 臨安有片老巷子

第十章

臨安有片老巷子，巷口長著一棵歪脖子槐樹。

林杏兒來看了三回，才定下中間那間不大不小的門面。

她花了五日把裡頭拾掇出來。

門口掛上一塊松木招牌，上面是她自己拿墨寫的四個字：林家肉鋪。

日頭升起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

隔壁攤子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人稱豬肉榮，在這條街上賣了七八年肉。

他抱著胳膊倚在自己攤前，上下打量林杏兒一眼，咧嘴笑了。

“喲，小娘子，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怕連半扇豬都抬不動吧？這行當可不是繡花，回頭閃了腰可沒人給你揉。”

林杏兒沒抬眼，刀起刀落，肥瘦分得乾乾淨淨。

豬肉榮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這刀功……倒是瞧著不錯。”

林杏兒還是不搭話，只把新切好的五花肉碼上案板。

日頭漸高，街上來往的人多起來，有婆子路過見她肉色鮮亮價錢公道，便停下來挑了兩根肋條。

林杏兒用油紙包好遞過去，又找了零錢，婆子笑著走了。

生意開了張，後面便順了。

一上午人來人往，案板上的肉眼見著薄了下去。

日頭偏西時，一個穿青布短衫的男人晃到攤前。

他瞧了瞧案板上的肉，又瞧了瞧林杏兒，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

“喲，”

他笑了，指尖在袖口捻了捻，“細皮嫩肉的，怎麼跑來殺豬？這活計多糙啊，不如跟了我，我好好疼你啊？”

林杏兒猛地抽回手，面色沉下來：“休得胡言。”

那男人非但不走，反倒往前湊了半步，冷笑一聲：“裝什麼裝？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出來賣豬肉，招搖過市的，不就是引男人注意、好讓人疼你嗎？”

林杏兒沉下臉，反手握住刀柄，刀背重重砍進砧板裡。

那男人卻是笑了：“怎麼，還想跟哥哥動手啊？”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從側邊伸過來，五指扣住那男人的手腕往後一擰。“按大梁律法，調戲良家婦女者，當受腐刑。”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青衫直裰，面容白淨。

語氣不急不緩：“律法昭昭，豈容你這等狂徒當街放肆？”

那男人憋紅著臉掙了兩下沒掙開，惱羞成怒：“你誰啊？要你多管閒事？”

他正要揮拳，旁邊一個看熱鬧的漢子猛地拉住了他，壓低嗓門道：“你瘋了？這可是今年殿試的新科狀元，知府家的大公子！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明日就叫你掉腦袋。”

那男人的臉一下子從紅轉白。

他連忙彎腰作揖：“狀、狀元老爺……小人只是見這位小娘子一個弱女子擺攤殺豬，於心不忍，才、才多說了兩句……”

青衫男子鬆了手，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下不為例。還不快走？”

那男人連聲應著，縮著脖子鑽進人群裡不見了。

林杏兒從案板下取了一塊上好的裡脊，用油紙包了遞過去。

“方才多謝公子。”

青衫男子擺了擺手：“舉手之勞。那種腌臢無賴，就算換了旁人也會出手教訓，不必放在心上。”

說完轉身匯入人流，青色的背影在巷口一晃便不見了。

日頭漸漸落下去。

林杏兒案板上的肉賣得乾乾淨淨，她把案板擦了兩遍，刀洗淨收好，落了鋪子的門板。

回住處的路要經過城中的告示牆，牆邊圍了一小群人，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麼。

她路過時隨意掃了一眼，牆上貼著今年殿試的三甲名帖，第一行寫著：“新科狀元，陸江停”。

旁邊幾個讀書人正說得起勁。

“這位陸狀元當真了不得。殿試那日，陛下命眾考生針砭當下社稷利弊，滿場士子無不稱頌陛下聖明、國泰民安。唯獨這位陸江停，當庭便說了陛下三樁不是。一曰苛捐雜稅過重，二曰科舉徇私舞弊，三曰文武失衡、用人不均。”

“嘶……這話也敢說？”

“奇就奇在這兒。陛下非但沒有動怒，反倒當庭欽點他為殿試榜首，說他直言敢諫，是股肱之才。”

林杏兒站在人群外頭，目光落在那名字上。

想起今日替她出頭的那道青色身影。

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確是有些意思。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住處走。

巷子深處暮色漸濃。

她推開院門剛要進去，餘光瞥見院牆外頭站著一個人。

似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