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辭歲歲春_第八章 暮色四合

第八章

暮色四合。

謝徵從沈清安房中出來時，腳步不自覺地往西邊院子走。

已經七日沒有見過林杏兒了。

那日禁足三日的罰是不是重了些。

她大病初癒，三天不給吃食，是他當時氣昏了頭。

他這樣想著，人已經到了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裡頭沒有掌燈，黑漆漆一片。

他推門進去，院裡靜得連蟲鳴都寡淡，廊下那盞她素日愛點的琉璃燈也熄著。

謝徵在院中站了片刻，神色有些失落。

這麼早就睡了？

這時，院牆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

“……聽說了沒有，夫人走了都七天了，侯爺竟一絲也沒察覺。”

“噓，小聲些。侯爺這些日子日日宿在沈姨娘那兒，哪還顧得上這邊。你沒見連秋海棠都移走了？”

謝徵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猛地轉身，幾步跨出院門，一把將方才說話的那人從暗處拎了出來。

那下人被他揪著領口提得腳尖離地，桶摔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你說什麼？”

他聲音沉下去，壓著極低的氣壓。

那下人看清他的臉，瞬間嚇得面無人色，哆嗦著道：“侯、侯爺……小的、小的是說夫人……七日前便已離府了，是老夫人親自送走的……”

謝徵鬆了手，那人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退開。

他沒有再看一眼，轉身便往祠堂方向大步走去。

祠堂裡燈燭幽微，謝老夫人捻著佛珠坐在蒲團上，像是早料到他會來。

“你深夜來此，是為了林杏兒的事？”

謝徵紅著眼“您當真送走了她？”

謝老夫人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是她自己要走的。”

“她寧願去闖九層塔，也要跟你和離。”

謝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錘砸在他胸口。

這怎麼可能……

杏兒曾與他山盟海誓永不相離，怎會一聲招呼不打就離開？

他聲音發澀：“她去哪兒了？”

謝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她既執意要走，說明你們緣分已盡，何苦再糾纏？”

“清安那孩子溫婉賢淑，日後便由她做這侯府的主母吧。”

謝徵眼底是壓不住的猩紅。

他轉身就走，錦袍拂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謝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在半空，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

之後三日，謝徵派出去的人把京城翻了個遍，連城郊的莊子也打探過了，沒有林杏兒的蹤影。謝徵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她剛入府時的笑，是她端午和丫鬟們一起包粽子時的樣子。

他從未覺得院中這樣空過。

第四日午後，門房來報，說城西成衣鋪的老闆跪在府門口不肯走，吵著要見他。

謝徵讓人把他領進來。

鋪子老闆一進堂中就撲通跪下。

“侯爺……小人實在是沒轍了才來驚動您，成衣鋪……成衣鋪快要經營不下去了！”

謝徵蹙眉：“那鋪子向來收益最好，怎會經營不下去？”

老闆抹了把汗，顫聲道：“沈姨娘接手之後，把布價抬了三倍不止，用的料子也全換了次等貨，老主顧們來了一個罵一個。前幾日還有一群地痞衝進來砸店，說我們以次充好坑人錢財……”

謝徵站起身，面色沉下來：“怎會如此？”

“以前夫人在的時候，料子都是她親自去挑的，一匹一匹地驗，做工也盯得緊，價格公道，回頭客多得排到街口。可自從沈姨娘掌了事……”

謝徵沒有再聽完。

他壓著翻湧的怒意徑直往西院走。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面傳來沈清安和貼身丫鬟的說笑聲。

“那蠢貨居然真去闖九層塔了。”

沈清安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得意，尾音翹起來：“她走了可真是太好了，省得我日日裝模作樣地喊姐姐。”

丫鬟笑著附和：“還是姨娘您有手段。當初您讓我買通胡三在那道炙羊肉裡下毒，又嫁禍給夫人，侯爺果然就疏遠了夫人。後來您裝病騙走那顆龍涎丹，夫人差點就死了，估計早對侯爺死了心。”

“她死心才好，最好是死在外頭別回來。”

謝徵站在門外，眼裡的血絲一層層漫上來。

他抬腳，猛地踹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