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埋泉下泥銷骨_第9章 9再睜眼時
9
再睜眼時,我有了新的雙親,新的名字。
我叫紀時鳶,父親是江南的茶商,母親是書香門第的女兒。
他們很疼我,給了我錦衣玉食的生活和全部的愛。
我平凡地長大,讀書,及笄。
直到十八歲那年,父親帶我去京城參加太后的壽宴。
觥籌交錯,歌舞昇平,我卻好奇地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玄色的龍袍,身姿筆挺,卻讓人覺得莫名孤寂。
父親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低聲稟道:“那位就是當今陛下,聽說他今日本不必出席的。”
正說著,那個男人好像有所感應一般,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上去三十多歲,面容依舊英俊,但兩鬢已經斑白,眉宇間滿是揮之不去的憂鬱。
在看到我臉的那一刻,他眼中迸發出震驚和狂喜。
在我和父親詫異的神情中,他的眼淚竟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父親有些惶恐,想拉著我退下。
可看著他流淚,我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澀。
我走上前,從荷包裡取出一顆松子糖遞給他,“您別難過了,這個糖很甜,吃了會開心一點。”
他眼淚流得更兇,卻又莫名地笑了起來。
蕭景策顫抖著手接過那顆糖,緊緊攥在掌心,像是握著什麼稀世珍寶。
“多謝你......你還是這麼喜歡給別人送糖......”
我愣了愣,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他有些奇怪。
後來那位陛下派人送來了一份厚禮,說是驚嚇到我的賠罪。
我偶爾會在街頭巷尾聽到關於他的傳聞,依舊是那個鐵腕果決的帝王。
有時我也會從閨中密友那裡聽到他的閒話,據說他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女子,後位空懸至今。
我也只是和密友感嘆他的深情。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及笄之後,一直待我極好的表哥向我表露了心意。
我們定親、交換庚帖、成婚,一切都很順遂。
大婚那日,滿城飛花。
我在滿堂賓客的祝福中穿著嫁衣走向此生要共度白首的人。
敬酒的時候,我無意間瞥見宴席最末排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蕭景策。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看著我。
我很快便把他拋在了腦後,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只是婚禮結束後,負責記禮單的閨中密友震驚地捧過來一個錦盒。
裡面是先帝御賜的丹書鐵券,以及一個泥捏的小人。
小人穿著將軍府的舊式甲冑,捏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捏的時候傾注了全部心力。
是個少年的模樣,笑得意氣風發,眉眼彎彎。
泥人下壓著一張花箋,
故人相見不相識,君生我已老。
時鳶,新婚喜樂。
落款是蕭景策。
夫君好奇地拿過去端詳,笑著打趣道:“這手工活還不如我捏的呢。”
我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泥人和丹書鐵券一起收了起來。
第三日,我正收拾行裝準備隨夫君去外地上任。
卻聽府外傳來喪鐘。
帝王駕崩。
蕭景策在養心殿裡飲下鴆酒,走得悄無聲息。
守夜的太監說陛下回宮時神色很平靜,還吩咐他們不必在跟前伺候。
他只是在御書房裡,對著一幅陳舊的畫像坐了一整夜。
最讓天下震驚的是,他名下所有私產,全部留給了我。
只有我知道,他留下的遺詔裡還夾著親筆寫的一句話。
願你此生喜樂無憂。
我沒有動用他留下的那些東西,將錢財都捐給了慈幼局。
只是偶爾會把那個泥人拿出來看看,沒來由地眼眶就熱了。
彷彿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那麼一個人,笨手笨腳地想要為我撐起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