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時._第8章 墨發以一根青玉簪鬆鬆挽起
墨髮以一根青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散落在頸側,一看就是匆匆趕來。
為了誰不言而喻。
我抬頭望了望天空飄下來的小雪,好意提醒道:
「聽聞沈大人大病初癒,還是要注意身子為好。」
沈寒舟扯出一個笑。
「多謝阿月妹妹關心。」
我微微頷首,打算離去,沈寒舟卻叫住了我。
「阿月,若這一世,是我先想起所有,我們之間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身子微頓,胸口中彷彿有什麼在漸漸塌陷。
但卻——
如釋重負。
沈寒舟是曾照在我身上的一輪月亮。
可惜,他是滿月。
沒有我可以插足的餘地。
我回過頭看他。
「沈寒舟,我們不是已經不一樣了嗎?」
這一世,我們沒有成為怨侶,互相折磨。
我們在乎的人,也都沒有死去。
雪落在他長睫上,被他體溫燙化,又緩緩滑落。
「是啊。」
他神色未變,嘴角勾起一個笑,看不出情緒。
沈寒舟想,她愛月亮照在她身上的清輝。
但或許從未愛過月亮吧。
16
我回宮的時候,就看到蕭執在書房裡踱步。
他餘光一掃到我,立馬坐下,裝模作樣地拿了本書在看。
全然沒發現書都拿反了。
隨後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談得如何了?」
我點了點頭,答道:「還不錯,都說清楚了。」
蕭執蹭地一下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們,真說好了?」
我點了點頭。
可不是說好了嗎。
沈寒舟有了前世的記憶,我與他之間已不必再多說。
即使這輩子我什麼都沒做,我與他之間曾隔著姜嬋和數百條人命,是不爭的事實。
這樣也好。
省去許多口舌。
蕭執走到我身前,又想從我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捉弄。
但沒有。
他啞下聲音:
「那我呢,我算什麼?」
我強壓下嘴角起飛的衝動,背過去不看他。
「算我可憐你。」
身後,頓時沒了聲息。
我有些擔心。
該不會真把人逗哭了吧?
少不了又要被溫嬤嬤說我欺負他。
可還沒等我回頭,一具溫熱的軀體貼了上來。
宮磚上,兩道影子相互重疊,既像是在糾纏,又像是在廝磨。
「那你為何不可憐我一輩子?」
重生之初,我也曾想過,要不乾脆和姜嬋一樣當個大家閨秀,做個好人吧。
我有前世記憶,一定也能規避上一世的種種。
但我沒有。
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或許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番外 1
蕭執最近心情不錯。
除了有時要看見沈寒舟。
偏生這人還愛往他跟前湊。
當然,他也不是往蕭執跟前湊,他是往姜雁月跟前湊。
這又讓蕭執有些不爽。
但他不能表現得很明顯,不然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小肚雞腸?
雖然蕭執覺得,但凡姜雁月長了眼睛,就不會看上沈寒舟。
光說這長相,他就勝了許多。
而且沈寒舟這人,好似還曾在她們姐妹之間游移,使得她們姐妹生了嫌隙。
這樣的男人,更不值得託付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
畢竟是她年少喜歡過的人,在她心裡的分量,多少和旁人不一樣。
否則為什麼連做夢都要叫他的名字?
可偏偏沈寒舟這人有些才學,行事也挑不出錯處,他就是想發難也沒理由。
這樣一想, 不免又要氣悶一段日子。
是以這壇陳醋隔一段時日便要翻上一翻。
終於有一天,姜雁月忍不住了, 一個玉枕就往他身上招呼。
「你再提沈寒舟, 你就和他過去吧!」
蕭執知將人惹惱了, 又連忙過去哄。
哄著哄著,反倒把自己哄委屈了。
「你在封地的時候, 心情不好就將自己灌個酩酊大醉,喝完就呆呆地看著我,然後喊沈寒舟的名字!」
「還有那日在客棧, 你說會告訴我的, 結果回來你就去找他, 竟還管他叫哥哥!」
「我喜歡的女人都棄我如敝履,這費盡心思得來的皇位坐著又有什麼意思......」
姜雁月本來皺著眉, 越聽越覺得好笑。
「誰說我對你棄如敝履,莫非你還有別的喜歡的女人?」
蕭執不敢說話了。
他太知道姜雁月倒打一耙的功力。
再多說兩句, 他不知道要被扣上幾個罪名。
原以為今日又得不到答案了,沒成想姜雁月卻翻身壓住了他。
以唇封緘。
「你想知道, 我慢慢告訴你可好?」
番外 2
蕭執做了個噩夢。
夢裡, 他的命不太好。
他沒遇見姜雁月。
所以這一路, 他走得很苦。
誰也沒能護住。
登基之後,他手刃昔日仇人。
大家一邊罵他昏庸暴戾, 一邊怕自己的頂上人頭不保。
他不在意,只覺得痛快,合該讓人人都怕他。
這樣他在意的人就不會死了。
他報完仇, 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好。
於是終日遊蕩在皇宮中。
像一隻被困於四方宮牆裡的幽靈。
他幼時也曾見過這種人。
她們管這叫冷宮裡瘋了的妃子。
蕭執覺得無所謂了,活到哪算哪吧。
大約是想起從前的事,他突然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歌聲,心中微動。
他幼時有父皇母妃的寵愛, 很是調皮。
只有溫嬤嬤能治他, 每每唱起歌, 他就知道自己該去睡覺了。
聽說人死之前,會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黑白無常這就來抓他了?
他循著那首江南小調, 沒找到黑白無常,倒是找到了一個女人。
她面容鬆弛,眼神無光,但不難看出年輕時也是個美人。
她會唱這首歌。
蕭執天天都去聽曲,那個髒亂逼仄的宮殿竟然成了這宮裡他唯一覺得舒服的地方。
而女人得知了他的身份, 也不驚訝,也不害怕。
他才意識到, 他們是同一類人。
活到哪算哪吧。
蕭執主動去調查了那個女人。
嘖嘖嘖。
真壞啊。
一言難盡。
只是腦海中突然又闖入她的笑容。
他問她如何學會這首曲子的, 女人低著頭,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
「是我從前當丫鬟時,一個對我很好的人教我唱的。」
她是不是也後悔了?
若只是當一個小丫鬟,沒準要更開心些。
蕭執平生最恨心思陰毒之人。
卻突然覺得,其實她也挺可憐的。
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沒力氣跑大半個皇宮去聽她唱歌, 便將她調到身邊。
若是自己突然死了, 也好有個人知道不是?
可他沒想到,她先他一步離去。
也是, 自己從來就護不住什麼。
他慢慢地走上前去,仔細將她唇邊的血擦淨。
然後闔上她尚有餘溫的眼睛。
「若有來世,做一隻振翅天地間的鴻雁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