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親生的,但我想叫她一聲媽_第6章 我還在穿鞋的時候
我還在穿鞋的時候,聽見心電監護儀的長音。
我衝進病房,醫生站在床邊,滿臉遺憾地說:「對不起。」
我媽躺在病床上,頭髮散著,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她像是怕我來不及告別,特地留了那麼一分鐘。
我走過去,跪在她床前,把她冰涼的手捧在掌心。
我什麼都沒說。
只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喊她: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喊到整顆心塌下來,也沒聽見她回一句。
我們沒有給她辦多隆重的葬禮。
她生前不喜歡熱鬧,不喜歡人來人往,說「我走了就走了,別給人添麻煩」。
我按照她的遺願把她火化,骨灰盒放在老城西邊的陵園小閣樓裡。
那裡不遠,有樹、有風、有公交。
她說過:「我死了也得離你近點,要不你來一趟太累。」
出殯那天,我走回我們租的小屋。
屋子還是老樣子,牆上貼著她寫的「好好吃飯」「別對自己太摳」。
我開啟廚房的抽屜,發現她提前燉好的雞湯,還裝在玻璃罐裡,上頭貼著紙條:
「給小笙,沒加辣,記得熱著喝。」
我走進臥室,翻開她那隻用了十幾年的破皮箱,最底層壓著一本存摺。
賬戶名寫的不是她,是我。
餘額:¥36214.50
旁邊是一張紙條:
「你上大學要交學費,媽沒啥能給你,就這些了。
錢不多,但你先撐著,別怕餓。」
我抱著那本存摺坐在床上,一夜沒閤眼。
那一刻我意識到:她早就知道自己走不遠了。
她悄悄安排好了一切:湯、錢、房子,甚至我的未來。
可她唯一沒安排的——是跟我告別。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區物管結賬。
前臺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紅了:「你媽啊,真的太......太好了。
」
「上週她來交房租,跟我們說她可能不久了,怕自己突然沒了房東要趕你走。」
「她提前交了一整年。」
「還說,要是哪天她真不在了,求咱別趕你。」
「她說——‘我女兒不是壞孩子,她就是脾氣倔,不愛求人’。」
我咬著牙聽完,最後那句話像一錘一錘砸在我心口。
我什麼都沒說,只把卡往櫃檯上一放:
「剩下的錢,我續五年。」
「我不搬。」
我想守著她留下的地方過完大學,畫畫,養貓,燒飯,睡懶覺。
做她最捨不得我做的那個「自由的人」。
兩週後,我在陽臺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快遞袋子。
裡面是一幅畫,是我小時候畫的。
她沒掛起來,而是裝了框,包著泡泡膜藏在衣櫃頂層。
我開啟那幅畫,上面寫著:
「媽媽和小笙,住在一個有光的小房子裡。」
我靠在沙發上,抱著那幅畫,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最後什麼也沒留給我。
但她給了我一整間屋子,一份活得不怕窮、不怕人看不起的骨氣。
她什麼都沒說,卻用一輩子教會我:
你不一定要活得被世界認同,但你一定要活得不辜負自己愛過的人。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信,塞在抽屜底:
媽,錢我用了,湯我喝了,畫我掛起來了。
你說你死了也得離我近點,我現在懂了。
原來你一直沒遠。
我一睜眼,就在你留給我的‘家’裡。」
8
兩年後,我成了一名插畫師。
不出名,畫展也不多,接些商單,畫些繪本,在網路上有點粉絲。
有一次作品入選城市展覽,媒體來採訪。
記者是個女孩子,看起來剛畢業不久,帶著點憧憬。
她翻著我畫冊,說:「你畫裡有一箇中年女人經常出現,穿家常衣服,頭髮有些亂,笑得很溫暖。
」
「她是你媽媽嗎?」
我頓了一秒,笑著點點頭:
「是。」
「她是我媽。」
「她沒學過畫,看不懂展覽,不會用智慧手機,但她每次看到我畫裡有她,都會問一句——‘我胖了嗎?’」
記者愣了一下,笑了。
她又問:「她現在在哪?」
我頓了頓,看著鏡頭說:
「她去很遠的地方住了。」
「一個離我不遠的地方。」
「她離開前給我留下了一間房、一罐湯、一本存摺,還有一張我小時候畫她的畫。」
「她走得悄悄的,一點沒打擾我。」
「但也一直沒走遠。」
那天採訪結束,我走在路上,太陽剛好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我想,她就是那種太陽。
不是最耀眼的那種。
可你要是一天沒見她,就總覺得哪兒不太對。
回到家,我把那幅畫重新掛上牆,貼著燈,像放在一個小展廳。
鄰居小孩來看我畫畫,問:「姐姐,這是誰呀?」
我說:「是我媽。」
她驚訝地說:「哇,她好像在笑!」
我說:「對呀。」
「她最愛笑了。」
「她說,她不想我一睜眼就看見苦,所以每天都得咧著嘴。」
「她說,她這一輩子沒啥文化,也不會講道理,但她願意用命愛我。」
小孩聽不懂那麼多,但他看著畫,一臉認真地說:「她一定是個好媽媽。」
我點頭:「她是。」
這一生,我會畫很多畫,走很多路,見很多人。
但我知道,我最好的作品,是她。
我一輩子最光榮的身份,不是插畫師,不是陸家千金,是:
我是她的女兒。
不是親生的,卻是她用命愛出來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