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夢草_第3章

她叫彤彤，小我一歲。我之所以沿路消磨時間，是因為她坐這一班車。她家就在我家的隔壁村子，相距不過二里。小學四年級時，自己村裡的小學不在了，我和發小阿兵去了另一所學校。那所學校就在她們村子，她家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那時她總是很早就到了學校。

她讀書很認真，常被老師誇獎。我們很少接觸，記得好像一句話也沒說過。學習好的小孩是不和學習差的講話的，學習差的小孩也不想和學習好的小孩交流。不知道為什有一些無聊的規則，會在那時候流行，並且所有的小孩都在默默的執行著。

我們的第一次接觸，已經是小學五年級了。那是在她村裡的白事會上。

她村裡一位老人去世了，我們鄉里的風俗要操辦三天。老人的兒子女兒準備了紙樓紙馬祭奠，看上去花花綠綠的，我們那叫它花樓子。

在第三天中午出殯的時候，花樓子一般由半大小孩搬去墳地，由大人焚燒。搬花樓子的小孩，會給一塊錢報酬。那時候一塊錢可以買十根鉛筆，可以買五塊橡皮。甜水冰棒可以買十塊，奶油冰棒也能買五塊。其他更好一點的，像冰糖葫蘆可以買兩串。一塊錢可以買一碗胡辣湯，外加一個燒餅。這些就是讓一個成年人來用，也可以填飽肚子。年紀大的講，棺材出門到下葬，不能超過正晌午，也就是十二點。小孩找不到了，自然會有大人帶去。

我和發小阿兵早在三天前，花樓子拉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合計去拿一頂，並且已經想好了這筆錢的花費。

那天最後一節課，剛上課不久。我倆按原先說好的，先後舉手上廁所。村裡小學，那時候學校大門是不關的。我們約定好，在校門外集合。他前舉手，我後舉手。他舉手時，老師問，下課的時候為啥不去，他說那時候不覺得憋的慌。他裝的很像，就像真的憋不住一樣。老師果然信以為真，讓他去了。

他剛走不久，我也效仿。老師問我原因，我講和阿兵一樣。只是我的演技不如阿兵精湛，引得全班鬨堂大笑。我以為出不去了，又想阿兵見等我不來，會不會一個人跑去拿花樓子。等他拿了一塊錢，賣冰棒的時候會不會給我一塊。

我說不出話了，開始支支吾吾。許是我緊張的表情又變得像憋尿一般，老師允許我出去了。

後來去看望老師，說著說著說道了那時候的事。老師不語，只是笑笑。他的老伴說，其實那個時候老師已經知道了我們要去搬花樓子。那時候村裡普遍窮，能自己支配一塊錢是多麼奢侈的事啊。老師理解我們，他包容那時候的我們。

我和阿兵終於在校門口集合了，隨即跑向祭奠棚旁。路邊倚著牆放了兩個花樓子，正好我們一人一個。

我倆剛拿穩，見彤彤來了。她走到我們跟前，指著我手裡的花樓子，她說是她的，她早就選好的。

我當然不理，這可是鉅款，哪能給她。她伸手指到花樓子一處，給我看她做的記號。我不看，她就伸手抓住了花樓子另一端。

哀樂吹響了，理葬隊伍要出門。我讓她鬆手，她不鬆開。我不去管她，仍要拿著走。她的另一隻手抓向了我的手臂，指甲劃破了我的皮膚。胳膊上瞬間紅了起來，隱隱作痛。阿兵見狀，放下了手裡的花樓子。走過來，一把推倒了她。她坐倒在了地上，她哭了。阿兵說快跑，我們倆就拿起花樓子跑進了隊伍。

送完花樓子回來，她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和阿兵則吃著冰棒，回了家。

直到週五放學回家，我才又見到了她。跟她在一起的，還有她的兩個上中學的哥哥。我們相見的地方，在它村村頭。會面時間不長，在她兩個哥哥的拳腳問候下結束了。後來我知道，她想買一種橡皮很久了。但那個時候，我也已經上了中學。

中學時，在鎮上。那時候在學校住宿，到星期五下午上完兩堂課才能回家。

住校生騎的腳踏車，被統一安排放在學校東南角的車棚裡。由教務處老師拿長長的鋼筋繩一個一個穿起來，末端上了大鎖。一般週日晚上夜自習的時候鎖上，週五放學再開啟。

放學的時候，車子上的氣門芯時常不翼而飛。我和阿兵有好幾次是架著幹扁的車胎，拖到幾百米外的修車鋪修理。

那時節做這些無聊事的人太多了，加上那會學校還沒有電子眼一類的東西。幾個氣性大的同學曾經找過學校老師，除了得到些許安慰，並沒有實質的改變什麼。每次遇到這樣的事情，多數人是向著空氣罵上一陣，而不了了之。那些拔氣門芯一類人的心思，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是樂於看他人吃癟的樣子，還是已經沒有了其他的樂趣來滿足自己呢。不太清楚，總之做這些的不會是好學生。

初二臨近放暑假的一個星期三晚上，大約有十二點鐘左右。我聽見上鋪兮兮摸摸穿衣服的聲音，少時阿兵走到了我的床前。

阿兵喊我起床，說帶我出去一下。我有些疑惑，看著他神秘的樣子，還是穿衣服起來了。

那時的男生宿舍是幾間平房，在學校的西南角，東西排向，南北兩排相對。西邊的橫向建築是廁所，三片建築圍在一起，構成一個小院。小院中間是水泥砌築的水管，兩邊都有水龍頭，男生在這裡洗漱。

院裡種了幾棵桐樹，大大的樹葉在月光的對映下，垂下一片影子。

見我出門，阿兵招呼我走出小院。我問他去哪裡，他不說話，招呼我只管跟著他。

我們繞過了教學樓，停在了學校東南角，這裡就是停放腳踏車的地方。

兵不走了，衝我笑。我問他，大晚上來這裡做什麼。他說，來拔氣門芯。

大晚上不睡覺，原來是想拔氣門芯。

我打斷他說：“阿兵，別這麼幹。”

阿兵道：“你還記得上午揍我們的阿東嗎？”他挑著眉，眼神里露出幽怨。

阿東，我當然記得。八年級二班的學生，愛打架，愛惹事，有一群小弟跟他一塊“混”，算是我們學校的小霸王。我與阿兵同他不熟，今天是第一次接觸。

時令快到暑假，天氣早已經變得炎熱，中午更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校門口叫賣雪花酪的攤子旁，已經擠了很多人。學生們排著隊，都想趕緊買到一杯雪花酪解暑。

雪花酪是我們當地的一種冷飲，主體是軟糯的奶冰茬子，配有山楂塊和葡萄乾。由一次性杯子裝了，一份五毛。

我去排隊，阿兵在一旁等著。雪花酪由一個大桶裝著，盛到杯子裡用時很短。排隊也快，不一會就輪到了我。我付過錢，接過兩杯轉身欲走。一人插隊到了攤子前，兩杯雪花酪完全灑在了他身上。眼前的此人就是東子。

我有些怕他，就像怕所有可怕的東西一樣。我跟他說著對不起。我的嘴裡會說的好像就只有這麼一句話。他生氣了，眼睛瞪得很大，牛的眼睛一樣。

“弄溼了我的衣服，對不起就算了嗎。”

“那你想怎麼才能解決。”我怯懦了，我的聲音很小。怕惹怒了他，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好辦，買一盒煙送到我宿舍，我當沒發生。”

“那行吧。”

我想著一盒煙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他不欺負我就行了。其實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我已經受欺負了。

“行個屁，這事賴你嗎？你就行。”阿兵走過來了，顯然這一幕他看到了。

“你算老幾，我跟你說話了嗎？”阿東怒了，我心裡撲通撲通的跳。

“我算老幾，你管不著。你插隊本來就不對，還訛人？”我拉了拉阿兵，不想讓他跟阿東衝突。他不理，依舊跟阿東對視著。

阿東看了看周圍，發現小弟不在。他撂下話，說讓我們等著，轉身走了。

我們又買了兩份，帶回了宿舍。雪花酪剛吃完不久，宿舍的門便被打開了。屋裡進來了五六個人，以阿東為首。阿東讓我和阿兵出來。

阿兵從上鋪跳下來，站到了我的旁邊。他們動了，首先是踹倒了阿兵。我去扶阿兵，也被一腳踹在了地上。接著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十來分鐘，他們打的盡興了才離開。臨走說讓我們小心一點，不然以後還會再來。

我們宿舍住了八個人，期間沒有人上來阻攔。我想他們肯定也很害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