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個抽煙的孤兒_第二章 我看一眼劉水說

我看一眼劉水說:「這幾個孩子去學校上學,起碼能解決溫飽。」

「是呀,填飽這幾張嘴不容易,能收過去當然好。」老人說。

老人問我是從中國什麼地方來的。我告訴他自己是山東人,在北京工作,從北京來。

他目光沉凝地看著我,問道:「為什麼到緬甸來當志願者?」

我並未告訴老人自己是志願者,但我知道他能想到我是志願者,因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從北京赴緬、還有赴越的學生都是志願者。

不是志願者,誰能到緬甸這半原始山區來?

我告訴老人,沒有什麼深刻和光芒萬丈的原因,以前我在中國的貧困山區扶貧支教,順著勁兒就到緬甸來了。

我謹慎地說:「您到緬甸也有幾十年了,經歷了生死困苦,我給您敬禮!」隨即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向老人躹了一躬。

老人伸手攔住我:「不必,我或我們所經歷的與你無關。」

他面容冷竣,語氣斬釘截鐵,朝我擺擺手抬腳走出屋外。

劉水坐在竹床上看我,她手指牆壁處一個竹臺讓我看。我看到竹臺上鋪著一塊褪了色依稀能辯出顏色的紅領巾,紅領巾正中擺放著一個杯子大的鋁罐,鋁罐口被密封,一張發黃的兩寸照片鑲嵌在鋁罐上,照片中是一個梳剪髮、穿軍裝的女生。

照片中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女生。我有些恍惚了,悲楚如火焰從胸膛燃起。

沒過幾天,劉水和她的兩個哥哥被我收入了兒童庇護營。四個孩子中的老大劉海堅決不離開香蕉林前那個歪斜的竹屋。

老人對我說就讓他留下吧,平日幾個孩子也是輪流在這兒值班,等他們的父母有一天回來。

日子在困苦中一天天過去,我們幾個管理員給幾十個失去父母的孩子做飯、上課,還要想辦法讓他們高興地玩樂。

劉水的兩個哥哥劉江、劉河野慣了,經常溜出回他們那個歪斜的竹屋。有的管理員就訓斥哥倆,我就常暗中給哥倆解圍。

這哥倆也很不一般,三天兩頭的,不是弄回條眼鏡蛇,就是弄條蜥蜴或幾個刺蝟回來。我問他倆用的什麼辦法,哥倆掏出彈弓,咧著嘴朝我笑。不管怎麼說,蛇和蜥蜴也是肉,這對一年吃不到肉的孩子們來說是好事。

村長見劉水和兩個哥哥又回到了兒童庇護營,臉上挺驚訝也露出不快。他說寨子裡還有更窮的孩子。

我也很不高興,兒童庇護營和學校是慈善機構開辦的,收什麼樣的兒童進來都有標準。我聽別的管理員說過,村長提過幾次要把他親戚的幾個孩子弄進來。這一點,我堅決不同意。

村長突然變得很氣憤,他說劉水兄妹的父母是毒販,這種人的孩子長大了也是毒販。「你自己看看,那麼小的孩子就抽菸。」

我的另一猜想得到了證實。可我並不忌諱這個,我只是怕,幾個孩子有一天知道了真相,該怎麼辦?

星期天,我來到竹林後邊的竹屋,見老人在屋外修他的土槍。走近了看,才看清那是支土槍美軍用的 M15 改裝的,原來的槍管卸掉了,又接了一支更長的鋼管。

老人說這支槍他從十八歲用到七十多歲,像他一樣老了,有時會卡住。「這支槍會陪我入土長眠。」他摸著槍說。

在緬甸的深山中遇到的中國人,幾乎都有謎一般的身世,特別是幾十年前從北京赴緬的人,他們都有共同的背景,但經歷卻又不同。我對面前的老人充滿好奇,更由於在他屋裡竹臺上那隻鋁製骨灰罐刺激了我想知道他的經歷。但我不敢輕易觸碰,更不會主動詢問。

我告訴老人,村長提到劉水四兄妹的父母是毒販,我想多瞭解一些。老人放下工具長嘆一聲說,村長承諾不提幾個孩子父母的事。

我問老人:「孩子們的父母真是毒販?」

「你知道了,也許能保護那幾個孩子。」老人說。

幾個孩子的父母是雲南人,曾經做生意掙了很多錢,後來生意垮掉,賠光了錢還負債幾百萬。

老人說,做那種生意是沒有退路的。沒辦法,兩個人就帶著孩子跑金三角這邊來了。

「這裡到處是毒品,幹過這種生意的人是無法罷手的。」

兩年前,那倆人湊了幾十斤毒品要回去。走之前倆人來拜訪老人,求老人一旦他倆沒回來,讓老人幫忙照顧幾個孩子一段時間;如果回來了,就把老人當父母供養。

「我當時想斃了那倆人。這些人什麼時候都變成鬼了。」老人說。

老人沒答應。但那倆人走了後就沒再回來。老人見四個孩子每天蹲在門口等他們的父母,心漸漸地軟了。

一天,四個孩子跪在老人門前,最小的劉水還病得不輕。「我不能看著四條生命死在我這個老人眼前,怎麼著也應該是我先死吧?」

儘管兒童庇護營是慈善機構設立的,但慈善機構援助的生活物資主要是大米及基本菜金,幾十個孩子的生活和學習所需要,全靠我到幾十公里外的縣城去「化緣」。

縣城裡有些商店、飯店,還有幾家橡膠公司、礦業和農業公司,這些地方的老闆對我已很熟悉,每次見我又出現了便開玩笑說:「要飯的天使又飛來了。」

他們都儘可能地給兒童庇護營一點幫助,令我很感動。

這次來縣城,我想盡可能多要些東西,雨季很快到來,山路泥濘,那時我就出不來了。令我高興的是,我在香蕉種植公司要到了幾袋廢棄的包裝紙,否則幾十個孩子便後只能用樹葉擦屁股。

在一家商店,我轉彎抹角地要到了幾斤糖果。我想幫劉水四兄妹把煙戒掉。雖然我多少理解那個老人無視幾個孩子抽菸的理由,但我認為孩子們的生命健康,比逃避現實的痛苦更重要。

最後我咬咬牙,把津貼中剩下的錢給老人買了個 MP4,還買了塊太陽能充電板:老人離世界太遙遠了,他應該聽到當前世界的聲音。

我又去縣裡的區片救援辦公室耍無賴,要到了一紙箱學生用作業本及兩盒彩色粉筆,便心滿意足地搭橡膠公司的貨車回山裡去了。

回到山裡,我匆匆吃下一碗米飯,拿起給老人買的 MP4 和太陽能充電板,順河邊向老人住的竹屋走去。

在香蕉林前,我見劉海坐在一截木頭上抽菸,從兜裡抓出一把糖給他,告訴他以後別抽菸了。

劉海把煙丟在地上,說要和我一塊去看爺爺。

老人不在竹屋,劉海說爺爺去又去看奶奶了。我想劉海說的奶奶,肯定是骨灰罐上照片中的姑娘。

穿過竹林,一個長滿白色和黃色花朵的花圃出現在我眼前,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看到老人坐在一個用臺頭壘起的墓前沉思。

石頭壘的墓很精緻,每一塊石頭都被仔細打磨過,砌成一座長方形的石體,頂部呈穹形,墓碑是一塊有光澤沉實的紅木,上邊鐫刻著「摯愛白歌」四個宋休大字。

這座墓至少需要二十年來修建,我瞬間眼淚湧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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