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自觀音_第10章 但他沒有
但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趙琰神色鬆懈下來,握著我的手說:「等我收復統一了中原,回去修繕你父母的墳。」
我微微一笑,終於有了些期盼。
至於旁的。
過去的事,就都過去吧。
悔不悔的,都不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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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琰和阿鉞相處得很好。
晨起時趙琰擺弄他的兵甲,把阿鉞羨慕得不行。他便同阿鉞吹噓,回了趙地,給他也置辦個孩童可穿的。
阿鉞很高興。
卻又有一瞬間的失落。
趙琰此來建康,原本是以為我身死,來殺謝裴的。但中途又得到訊息,北方戎狄正召集百萬大軍,不日就要南下,意在建康。
漢室興旺,在此一役。
趙琰欲與南朝皇帝結盟,助漢室一臂之力,但他在建康被冷待多日,結果已經明顯。南朝的人因為他體內流淌的胡人血,並不信他。
沒有再留的必要了。
我們下午就要離開建康了。此去一別,謝家真如夢中事了,此生恐難再見。
趙琰不是個低聲下氣哄人的脾氣,對旁人管他喜怒哀樂,都懶得看一眼。卻見阿鉞失落,和他湊在一起說了很多話。
理行李的時候,阿鉞同我說,趙琰許了他很多事。
他許阿鉞,給他請最好的大儒教書。
許諾他趙地內無拘無束,他會學著去當一位好父親。
許他與我成婚後不生子,往後的位子留給他做。
我見阿鉞終於又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終於有少年模樣,便道:「這麼開心?」
往日在謝家,他的前程也是如此。
阿鉞搖了搖頭:
「才不是因為這些。他說,這些謝家也能給我,但阿孃往後,不必為了那點賢名殫精竭慮,想哭就哭,想鬧就鬧,從此隨心意過活。
我和阿孃長大,知阿孃苦楚。我便想,趙地是個好地方,我們要快點去。」
我往外看。
趙琰正背手在外面,陽光明媚。
他裝作很忙的樣子。
卻時刻留意這邊的動向。
我心中一鬆。
彷彿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輕鬆的感覺。
去趙地吧,也許那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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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宮中突然有信,趙琰便出了驛站,往宮中去了。
黑甲士卒皆在,按理來說我不該擔憂。
然而行李早已裝點完,直到日落、月上柳梢頭,趙琰既未歸來,也沒有捎人傳來口信。我就知道出事了。
此地不宜久留。
我做了些準備,等到夜半時分,將蒙了臉的孩子攜在懷中,換上夜行衣,和趙琰最親用的幾個士卒,悄然翻牆而出,沿小巷疾行。逃亡的事不是第一次幹了。
趙琰身邊的人沒有吃白飯的。
建康夜中禁行。
他們竟屢屢能避開城中夜巡的執金吾,提前轉入下一條暗巷。只有出城的最後一截路略闊。
出城近在咫尺。
卻在踏入那段路時就已經覺察不對。
城樓高聳,安靜無比,連風聲月色都凝固。卻在瞬間,四周都點亮燈火,陰影中計程車卒一個個全現了身。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不遠不近的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身。
廣袖木屐,月下謝裴就站在那裡,鳳眼中情緒劇烈。
時隔一年多,卻恍如隔世。
我道:「謝十三,你算計我。」
趙琰失聯有他的手筆,放我一路前行至此,甕中捉鱉,也是他的手筆。
謝裴不答。
目光還沉在我臉上,又看我懷中孩子,似喜似慟,終於得了準確音訊,他用力閉了閉眼。
方才忍住淚。
蒼天眷顧,妻兒尚在。
他輕聲,恐驚夢中人:「阿梵,我來接你和鉞兒回家。」
分明他那日觀音廟會看見了我藏入簾後的影。
也必定從老嫗口中知道我與趙琰有舊。
便也知道,進城那日喚趙琰爹的是他的獨子謝鉞。
陳郡謝氏一脈的傲氣,根本不會容許他裝聾作啞。可他偏偏如無事發生那般,我們之間的齟齬從未出現。
我靜靜站著。
謝裴神色不改,眉眼虔誠,那般輕柔只在昔年成婚時見過。
我抬起頭,樓臺上,暗道裡,都是謝家的部曲。鐵甲生光。
我輕輕嘆:「謝十三,我多麼希望,當日渡河時,你也下令讓這麼多人來救我。」
帷帽摘下,連手上都是結好未落的痂痕,謝裴終於看清我的全貌。他曾怨我薄情,疏遠這麼多年,我並不受影響,依舊體面華貴。而此刻,終於如他所願,形銷骨立、容顏摧殘。
不過是輕巧一句話。
平靜的夜色卻被剪開,那些殘忍的過往被翻上來,攪得他鮮??淋漓。
謝裴卻驟然面色發白。
根本呼吸不過來。
第三句話,我看著他,輕輕地問:「趙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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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嗜殺之人,聽見這個名字殺心卻如火般蹭然而起。
從進城開始,他就知道失蹤的妻兒在何處,但為了安危和名聲才沒有聲張。他料想,或是被趙琰脅迫、利用。
百般設計,終於囚困在趙琰。
然而這句話一齣,瞬間戳穿所有理由和藉口。
我是自願和趙琰的。
甚至不顧生死。
我懷中蒙面的孩子露出臉來,根本不是阿鉞。下午時,我就已派趙琰副將和阿鉞一同出城,直奔趙地求援。
不論是出了什麼事,趙琰都能有條後路。
自己卻留在這裡,既是餌又是掩護,從未想過走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