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自觀音_第9章 此番面貌

何不自觀音發布時間:2026-05-14作者:朝露何枯

此番面貌,眾人驚駭地看著她。

卻聽一泠泠聲道:「你究竟要聽她說什麼?」

13

此起彼伏的謝都督聲響起,我悄然後退,隱進菩薩旁的白絲幕帳中。

「早前你我兩家已經相商退婚之事,陸家聽聞我妻子未死的訊息,並不願意委屈了你,派了車馬前來迎你。我亦允你,謝家未婚子弟任你挑選,珍寶賠禮百箱,由你來退婚。」謝裴淡淡道,「但你方才是想讓這老嫗編排我婦人什麼?」

輕描淡寫幾句話。

陸沅卻嚇得險些面色慘白,站不穩腳,憐聲求他:「十三郎,我沒有。」

士族最重名聲。

她是想讓我死在唾罵聲中不假,但會連累毀了謝氏名聲也是真。

她冷汗涔涔。

眾人早已被謝家部曲清出去。

「來人,送陸家女郎回江東。」謝裴淡漠鳳眼看她,「還有,誰許你喚我十三郎的?」

陸沅難堪至極,癱坐在地。

卻尖促笑了一下:「莫非只有她喊得?我知道,若非政事要緊,你我不會假意訂親。但據我所知,你們分居多年,十三郎的稱呼,她估計也很多年沒喊過你了吧。又將她棄於胡人之中,你猜就算她活下來,此生你還聽不聽得到她喊你十三郎?能原諒你否?」

此言何止誅心。

人找不到。但真找到了又如何?

芥蒂如何消解?

謝裴閉眼,等待錐心的疼痛過去,才平靜道:「時日漫長,為何不能?我與阿梵,天定姻緣。」

總有時間來消磨傷口。

陸沅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真是瘋了。你明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根本上不了檯面,放著我這比她良善百倍、出身高貴的女郎不看,還要執拗地維護她。

謝裴不否認,注視著瓷白清淨的觀音像,竟生出一股自厭與偏執來。

卻在陸沅被部曲帶出去的一瞬間,那膽小瘦弱的老嫗低低道,「若是我家女郎,有你們這般出身,她能比誰都善良。」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家郎君謝裴,是生來就是什麼都有的人,他不會懂,一輩子都不會懂。

我和趙琰這樣的人,要活下去,要活得好一點,是要爭得頭破血流的。

謝裴道我功利鄙薄,厭棄我多年,卻從未想過,我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可這一刻,他卻突然回頭。

與老嫗共坐。

讓她從我幼時境遇開始講。初時他還能保持體面,聽到我瘋癲的母親抓著我頭髮恨不得拉我一同去死時,額角青筋迭起。到後來,老嫗又道我曾親眼目睹母親自戕,卻還要向仇人叔父乞憐求他安葬,在地上磕了無數的頭。但他心虛極了,根本不敢讓她入宗祠。最終仍然是老嫗同我一起挖的墳,埋的無名地。

謝裴廣袖中的手都顫抖,眼角戾紅。

一樁一件,何止這些。

言語間歷歷在目,幾乎讓他痛入骨髓,呼吸不過來。

謝裴想讓我於逆境中也不卑不亢,期盼我如殿上的菩薩一般,但怎麼可能。我若心善之人,就活不到謝裴見到我這天,白骨不知在哪處埋著呢。

老嫗道:「女郎曾問我,為何只有她苦。來日是否嫁了夫婿就會好些,她會盡可能做得最好,得夫婿真心歡喜,順遂一生。」

答案不必言說。

謝裴似忍住喉間腥甜,默唸,不會。

終究是辜負。

所有手段,只換來恩愛一年。

他平生最憎恨被算計,將心神都寄託於俗事上,老嫗口中的女郎被冷落多年,甚至生子都未被多問津,她曾屢次求和,卻沒有回應,終有一日,在滔天的絕望中被胡人圍剿。

也是在生死關頭。

他才明白,這麼多年,恨她鄙薄,恨她算計。

恨來恨去,無非是,恨阿梵對他沒有真心。

謝裴想起身,卻踉蹌一下。天下聞名的謝十三郎,卻連試了幾次都沒站穩。

他終於往觀音像旁的白絲幕帳走來。

一生順遂、從未低頭過的謝都督,止步於此,一紗之隔。

白絲輕輕顫抖。

哪知他內心情緒滔天。

謝裴用盡氣力,低啞道:「阿梵,我悔。」

然而許久未有迴音。

幕帳被掀開,裡頭空空蕩蕩,並無一人。

14

來此之前,我就告訴過趙琰來接我。

從謝家部曲的眼皮下把我從白絲幕帳後悄然撈出,趙琰卻沒脫困的輕鬆感,反而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眉眼焦躁又沉鬱,森森道:「你悔了?看到謝裴露出那副死人樣就心軟了是不是?」

他來得不早不晚。

恰好聽見了謝裴那句我悔。

悔什麼?晚了!有他趙琰在,悔一輩子罷。

我怔一瞬。

趙琰臉愈臭。

我輕聲道:「想起母親的墳了。昔年我與老嫗埋得草率,後來是你同我一起遷的墳。」

和父親的衣冠葬在一起。

當時瘦削的少年和我說,如此她便不寂寞了。

後來我與謝裴成婚,門楣差別,我去祭拜母親時,他自然不會陪同。後來疏離多年,也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祭拜。從朱門貴戶到寂冷的墳前。

謝裴只要與我來過一次。

就會發覺可笑之處。

陳郡謝十三的夫人,母親的墳竟然在荒郊野外,入不了宗祠。他那樣聰明的人,就能發覺異處,一早就能知道,他口中鄙薄求利的我,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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