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_第6章 卻未料到
卻未料到,林家經我這些年苦心經營,非但未倒,反過得愈發好了。
大哥哥中了進士,幾個庶弟讀書上進,庶妹們嫁得雖非高門,卻夫妻和睦,日子安穩。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不該將終身輕易託付,後悔不該不信姐姐的肺腑之言。
然悔之晚矣。既已入籠,翅折難飛。
二妹妹離開後,五妹妹一邊整理藥櫃,一邊嘟囔: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大姐姐為她謀劃那麼多,她偏不信......」
我望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輕聲道:
「女子在這世道本就艱難。深宅之中,眼見著母親病弱,父親荒唐,姐妹前程未卜......想尋個強有力的倚靠,尋條看似光明的出路,也是人之常情。」
如同我與林家。
我這些年費盡心血,平衡各方,培養弟妹,穩固家業,也不過是想讓林家成為我在這世上最堅實的倚仗。
讓我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便能活得從容體面。
這條路走得艱難,卻是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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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妹生產。
這一胎懷得艱難,胎兒過大,折騰了一天一夜還未落地。
產婆出來說,怕是凶多吉少。
五妹妹聞訊,背起藥箱便衝去了王府。
她在產房裡守了整整六個時辰,用銀針疏導,用藥湯催產,最後親手將那個九斤重的男嬰接生出來。
二妹妹渾身溼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她虛弱地攥著五妹妹的手,淚流滿面:「五妹妹......多謝你......救我母子性命......」
五妹妹一邊擦拭手上血汙,一邊淡淡道:
「不必謝我。是大姐姐早瞧出你腹大異常,怕你難產,才讓我專攻婦人科,學了這接生的本事。
」
二妹妹怔怔望著帳頂,淚水順著眼角滑入鬢髮。
三日後,她讓丫鬟送來一個紫檀木匣。
匣中是她名下的田莊地契、鋪面文書。
那是母親生前緊緊攥在手裡,始終不肯交給我的產業。
「二姑娘說......物歸原主。」丫鬟低聲道。
我撫著那些泛黃的契紙,沉默許久。
加上蘇氏過門後陸續交到我手中的部分,以及這些年來我自己暗中置辦的產業,我手中已攢下一份頗為可觀的家業。
足夠我餘生衣食無憂,也足夠我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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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桃花開時,我為自己尋了門親事。
對方姓沈,名清遠,江南人士,是個屢試不第的舉人,如今在鄰縣書院做山長。
年過三十,娶過一妻,難產而亡,未曾續絃。
家中唯有老母一人,清貧度日。
我託人細細打聽過。
性子溫和,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唯愛讀書教書。
書院裡的學生都敬他愛他,說他「學問淵博,誨人不倦」。
最關鍵的是,他的書院在鄰縣,離林家所在的州府有二百里之遙。
我將婚事稟明大哥大嫂。
大哥哥沉默半晌,道:「妹妹為這個家付出太多。如今既有了心儀之人,哥哥自當成全。只是......終究是遠嫁,往後想見一面都難。」
嫂嫂紅著眼眶,緊緊握著我的手:「妹妹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往後年節,我讓文軒接你回來小住。」
我笑著搖頭:「不必。既嫁了,便該在夫家安心度日。時常回來,反倒惹人閒話。」
我是存了心要遠離的。
與兄弟姐妹在一處處久了,日日相見,瑣事纏身,再深的情分也難免生出齟齬,染上塵埃。
倒不如離得遠遠的,隔著山水,偶爾書信往來,互報平安。
那份血脈親情,反而能長久保鮮,在記憶裡永遠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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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閣那日,是個晴好的春日。
林家張燈結綵,賓客不多,卻都是至親。
大哥大嫂早早備好了嫁妝。
樣樣精緻實用,不遜於二妹妹當年的風光。
幾個庶弟都從書院趕了回來。
林瑞已是秀才,言談舉止沉穩有度;林祥準備考武舉,身姿挺拔如松;連最淘氣的林福,也規規矩矩穿了新衣,向我行禮道賀。
三妹妹挺著孕肚,拉著她夫君的手,笑說她的胭脂鋪子已開了三家分號;四妹妹帶著少鏢頭,送上一對鑲寶石的匕首,說是走鏢時得的稀罕物;五妹妹揹著她的藥箱,塞給我一大包精心炮製的藥材,絮絮叨叨囑咐如何服用。
二妹妹沒有來。
丫鬟送來了添妝禮。
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面,光華璀璨。
附的信箋上只有一句話:「願姐姐此生,不再為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撫過冰涼的寶石,輕輕笑了笑。
人散後,乳孃一邊為我梳頭,一邊抹淚:「姑娘這一走,老奴心裡空落落的......本該是風光嫁人的年紀,卻耽擱到如今......」
銅鏡中映出一張不再年輕的臉。
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復少女時的光潔。
可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嬤嬤,」我輕聲道,「我覺得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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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日,沈清遠穿著半新的靛藍長袍來迎親。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喧天鑼鼓,只有書院幾個學生跟在後面,一路灑著花瓣,唱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我坐在青布小轎裡,聽著少年們清越的歌聲,忽然溼了眼眶。
三間瓦房,一方小院,院中種著幾株桃樹,正是花開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