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生日那天,我送了一個骨灰盒_第6章 7
推開門時,陽光從身後刺進來,將我的狼狽照得無所遁形。
大姐看到牆角的我,捂著鼻子後退兩步。
沉聲說:“怎麼搞成這樣?”
二姐卻只在乎那扇被我抓的血淋淋的門,算著維修錢從我生活費里扣。
林小滿踮著腳尖往閣樓裡張望,她新買的裙子掃過門檻:
“七月姐姐怎麼像鬼一樣?”
三姐立即捂住她的眼睛,溫柔的說道:“別看,髒。”
隨即下了樓,只讓歸來的傭人們救活奄奄一息的我。
我的十指像是被野獸啃噬過一般,斷裂的指甲嵌在木縫裡,在門板上留下十道暗紅的印記。
這三天裡,我像只陰溝裡的老鼠,仰頭接住從發黴天花板滴落的髒水,才勉強活了下去。
可比起身上的傷,最讓我心如死灰的是,我的高考錯過了。
當我聽見樓下電視裡傳來高考結束的新聞播報時,突然意識到,我的未來,就這樣被輕描淡寫的抹去了。
大姐在客廳裡拆著免稅店的購物袋笑語盈盈:“今年數學好像挺簡單的?”
二姐也笑著應和:“要是小滿以後高考那年的題也這麼簡單就好了。”
她們的嬉笑像利刃一樣割著我的神經。
我望著角落裡那沓被雨水泡發的複習資料,突然笑出了聲。
那些徹夜不眠刷過的題,那些偷偷在廁所背過的單詞,那些藏在課本夾層裡的大學招生簡章……
全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時至今日我都在想,如果我那天從樓頂跳下去,
我的三個姐姐會不會看我一眼?
葬禮在三天後如約舉行。
她們按照我的意願,將我的骨灰裝進了我自己買的骨灰盒,又一路護送到了墓地。
墓園選址確實不錯,我有點得意自己能打折買到這麼個風水寶地。
在她們高價請來的神父念禱告時,我隱約聽見人群中有人哭,但我懶得分辨。
反正活著的時候沒人給我眼淚,死後只會顯得無用且廉價。
我看著二姐將我精心挑選的骨灰盒子擺上去,心中不免竊喜,這可比閣樓裡那個發黴的床墊舒服多了。
只是二姐捧著骨灰盒的手卻在發抖,真稀奇,畢竟上次碰我,是為了給我一巴掌。
當她俯身擦拭墓碑時,我還聽見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對不起。”
多諷刺,活著的時候連正眼都不肯給,死後倒演起深情戲碼。
要道歉,等死了之後不有的是機會。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魂魄始終徘徊在林家人周圍。
一個接一個,我看見了在我死後她們的生活。
大姐在評上正教授的前一週遞交了辭呈,去了山區的小學教書。
宿舍窗前那株紫藤年年開花——和我骨灰盒上鐫刻的一模一樣。
去年山體滑坡,她為救學生差點被埋,醒來第一句話是“七月會為我驕傲嗎”?
二姐的“七月之家”收養了137個“不祥的孩子”。
有個天生白化病的小女孩總被叫“妖怪”,二姐每天親自給她梳頭,就像……就像從沒罵過我“掃把星”那樣。
開幕那天,我的名字在鎏金牌匾上閃閃發光,而臺下貴婦們的竊竊私語比追悼會還熱鬧。
“江家原來還有位四小姐?”
“聽說很早就……”
而三姐她總在深夜驚醒,說看見我跪在雪地裡。
心理醫生開的藥越吃越多,最後她丈夫不得不帶她去瑞士療養。
說真的,我可沒閒錢託夢,那些夜夜糾纏她的,不過是她自己遲來的良心。
小滿則繼續當著林家最小的千金小姐,衣食不愁,只是好像姐姐們沒有那麼關心她了。
逢年過節只有兩句簡單的問候。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埋怨小滿,如果她的家人愛她,她也不會被我的三個姐姐從福利院領回來。
也許在無數個黑夜裡,年幼的她跟我一樣害怕。
所以她學會了討人歡喜,所以她珍惜,渴望,又嫉妒這份來之不易的愛,她在小時候曾誣陷過我,但在我的最後一天,她會惦記著跟我吃一頓飯。
十年後的清明,她們重新齊聚在我的墓前。
大姐的鬢角已見霜色,二姐的手腕上多了一串往生咒,三姐老對著我飄的地方莫名笑一下,彷彿能看見我似的。
“七月,對不起。”
三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遲來了十三年。
“我們欠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
“下輩子,換我們當妹妹。”
我才發現,原來鬼也會流淚,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那些晶瑩的光點飄散在風裡,落在她們的肩頭。
孤魂野鬼當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這句道歉。
不過抱歉了,下輩子,我想一個人享受屬於自己的燦爛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