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上霜_第5章 這一次
」
這一次,儲憬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9
那晚之後,他便不再往我身邊湊了。
不再一早站在我門口等我起床,不再成日里圍著我轉悠,不再總是追問我為何疏遠他。
我坐在院子裡看話本,他就遠遠地站在廊下,看一會兒,然後走開。
秦風來告訴我,說太尉這幾日總是一個人發呆,半夜也不睡覺,就坐在書房裡,對著滿牆的畫像看。
「可是許姑娘的畫像?」我問。
「是您的畫像。」秦風說,「這些日子畫的,都掛上了。」
我愣了一下。
下午,便去了書房,
滿牆都是我的臉。
嗑瓜子的,打哈欠的,瞪眼睛的,笑出褶子的。
每一幅都畫得仔細,連我鼻樑上的小痣都沒落下。
他就坐在那些畫像中間,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我沒進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過了幾日,儲憬要帶我出門。
那是入冬以來他頭一回放我出府,儲憬說城外棲霞寺的梅花開了,讓我去看看。
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我跟儲憬坐在車裡,一路無話。
棲霞寺在山上,要爬很久的石階。
我爬到一半就不行了,蹲在路邊喘氣,儲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說。
山頂的梅花確實開得好。
紅的白的,層層疊疊,香氣冷幽幽的,飄得到處都是。
寺裡香火很旺,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我跟著人流往裡走,忽然聽見前面有人議論。
「那不是宋御史嗎?」
「哪個宋御史?」
「宋昱殊宋大人啊,御史中丞。」
「聽聞他生來一雙紫瞳,與那刀伐四方的鎮北王一般無二,乃是國瑞。故而啊,很得聖眷。」
「聽說他娶了太師的女兒?」
「可不是,前些日子剛成的婚,那排場,嘖嘖......」
我腳步一頓。
紫瞳?這天底下竟有兩雙紫瞳?
我扒開人群往前擠。
大殿內站著一群人,中間那個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袍,身量修長,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的臉比我走的時候瘦削了,稜角分明,下頜線硬朗,可五官還是那個五官,眉眼還是那個眉眼。
他微微笑著,在和身邊的人說話,露出一點白牙。
我弟弟。
那是我弟弟。
我的腿自己動了起來,朝那邊跑過去。
「小棒子......」
在殿外把守的侍衛擋在我面前,手按在刀柄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這位大人。」我眼中噙著淚,苦苦哀求,「我找前面那位宋昱殊宋大人有要緊事,求您讓我過去。」
正在禮佛的官眷們被這邊的聲響驚動了,紛紛轉過頭來看。
宋昱殊也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而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雙紫色的瞳仁猛然收縮,他死死盯著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
像是怕認錯似的,他的視線反覆在我身上確認。
我看見他的嘴唇在發抖。
「老......老姐?」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樣。
我拼命點頭,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他推開擋路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跑過來,然後一把把我抱進懷裡。
「老姐!老姐!」他嚎啕大哭,「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死了!我派人回去找過,他們說......他們說村裡遭了瘟疫,你和娘都不在了......」
我拍著他的背,眼淚止不住地流。
「娘死了,」我說,「死之前,她讓我來京中尋你。
」
得知這個噩耗,弟弟哭的更兇了。
我們抱在一起,在寺廟門口,當著來來往往的人,哭得像個傻子。
不遠處,有個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是儲憬。
他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不知看了多久,肩頭積了幾片花瓣。
他的目光落在我弟弟身上,眼中閃過什麼情緒,又落回我身上。
10
與弟弟同來上香的,還有他的妻子,許清菱。
也就是那些天外文字所說的女主。
儲憬過去有多痴心於她,我是知曉的。
我以為這次碰面,他定會心神動盪,失魂落魄。
可真正見著了許姑娘,他只是面色尋常地點了點頭,視線又重新回到了我身上。
我們四人在寺內找了處院子歇腳。
弟弟還抱著我不撒手,哭得抽抽噎噎的。
許清菱和我柔聲勸了他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我也不禁口乾舌燥,到處找水。
下意識拿起茶壺,要給我倒水。
與此同時,弟弟見我嘴唇乾得起皮,立刻轉頭喊人:「來人,給我姐端茶——」
他一回頭,看見儲憬正拿著茶壺往杯子裡倒水。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爬了這麼久的山,腿早就酸得不行。
再加上情緒大起大落,渾身一陣脫力,下意識往旁邊一歪,想找個地方靠著。
儲憬幾乎是本能地蹲下去,手伸過來,要給我捏腿。
弟弟也本能地彎下腰,手伸過來,要扶我。
兩個人同時伸出手。
又同時頓住。
我愣了一下,
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我竟十分習慣地將腿伸到了儲憬面前。
我弟弟看看儲憬,又看看我,眼睛瞪得溜圓。
「你對我老姐做了什麼?」
宋昱殊萬分警惕。
儲憬沒理他,抬眼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尷尬。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梅花落地的聲音。
我三言兩語,將近來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