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上霜_第3章 爺幼失怙恃
「爺幼失怙恃,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未見過,哪裡來的姐姐?」
我打了個哈欠,下意識附耳過去,想要聽清。
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儲憬的聲音。
低低的,聽不出情緒,「我自有打算。」
打算?
打算吃啥?
5
我看儲憬劍術了得,便纏著他教我些防身的招數。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我拉到院子裡,讓我站樁。
太陽曬得晃眼,我站在那兒,腿痠得要命。
他負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腿再分開些。」
「腰挺直。」
「手抬起來。」
「別動。」
我合理懷疑他蓄意報復。
只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我就不行了,腿一軟癱在地上。
「不學了不學了,」我爬起身,熱得把袖子往上擼,「以後有你在,估計也沒什麼人敢欺負我......嘿嘿。」
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小臂上有一道疤,碗口大,猙獰地趴在那兒,這麼多年也沒消。
「這像是為兇獸所咬......」儲低聲道,拇指輕輕撫過那道疤。
我笑笑,「你忘了?」
弟弟之所以那麼聽我的話,是因為我從狼嘴裡救過他。
那年我們不過七八歲,因為貪嘴,上山撇筍。
春天的山上有野狼,我們不知道,只顧著掰筍子,一抬頭,狼就站在三丈開外,綠瑩瑩的眼睛盯著我們。
我拉著他就跑,跑不過。
狼朝著他面門衝過來,我推開他,用胳膊去擋。
那一口咬下來,我疼得差點昏過去。
血淌了半條胳膊,肉都翻出來了。
弟弟嚇得哇哇大哭,我卻死死抱著他,把狼踢開。
後來村裡的獵戶趕來,射死了狼。
從那以後,他對我唯首是瞻,死心塌地。
聽我說完。
儲憬深深望著我。
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閃過。
我竟讀出了一絲憧憬......和羨慕。
羨慕?
我正想問他怎麼了,他卻鬆開手,轉開眼。
6
今晚月色極佳。
清凌凌的,照在院中的老梧桐樹上,像覆了一層白霜。
我偷吃完夜宵回來,路過院子,腳下忍不住一頓。
月光冷冷地照著,儲憬一身紅衣,赤著腳站在青石板上。
他身量極高,肌膚在豔麗的紅色襯托下顯得極為蒼白,手持一柄長劍,眼睛看向我這邊。
瞳仁裡的紫色,濃得發黑,讓人心底發慌。
秦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太尉這是又夢魘了,姑娘還是莫要過去。曾有人在此時衝撞太尉,被他一劍貫穿了心口......」
儲憬的劍尖冒著寒光。
可這晚秋,風這麼清寒。
他本就體弱,長日咳嗽,還赤著腳。
我不顧秦風的阻攔,走了過去。
他看著我走近,眼睛裡的紫越來越深,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他握劍的手垂在身側,指骨微動。
奇怪的是,我卻不覺得怕。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我不信他會傷我。
一步步,我走到儲憬面前,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他身上冷的很,渾身一僵。
「小棒子,」我輕聲道,「醒醒,我是你姐姐呀。」
他沒動。
「你可不能拿劍刺我。」我把臉埋在他??口,聲音悶悶的,「否則若是你醒了,定然悔恨終身。孃親在地底下也不會放過你的,知道嗎......」
他依然沒動。
我抱著他,感覺到他心跳得很快,隔著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我耳邊。
「外面冷,你又沒有穿鞋,」我放開他,低頭看了看他赤著的腳,腳背凍得發白,「等會病了,就要喝苦藥嘍。
」
我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骨節處微微泛著紅。
「跟姐姐回房間好不好?」我握緊他的手,「姐姐陪著你睡,給你唱曲好不好?」
儲憬低頭看著我。
眼睛裡那深不見底的東西漸漸散去,露出底下一點亮光。
他抬起手,輕輕撫上我的臉。
指腹冰涼,動作輕得出奇。
然後他把額頭慢慢靠在我的肩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軟軟地靠過來。
竟像是昏睡了過去。
我連忙招呼秦風,一起把他攙扶到了房裡。
望著榻上安睡的儲憬,我鬆了口氣。
卻也不敢離開,伏在他床邊打瞌睡。
沒留意到,榻上的男人徐徐睜開了眼,靜靜望著我。
7
日子便這般一天天過得安穩。
儲憬不允許我出府。
他說他眼下樹敵眾多,難免不會有人藉著我的身份來威脅他,或擺弄風雨。
京中到底比我們鄉下不同,形勢複雜。
「你在府裡好生待著。」他說,「缺什麼讓人去買。」
我點點頭。
反正我也不愛出門。
府裡什麼都有,吃穿不愁,還有人伺候,比鄉下強多了。
可時間久了,到底有些發悶。
儲憬沉思一陣,決定陪著我去郊外垂釣野炊。
他似乎十分緊繃,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瞧見我釣上大魚,高興地四仰八叉,嘴角才勉強露出一點笑意。
回程的路上,我們坐在轎子裡。
儲憬制止了我掀簾的動作。
臉色莫名。
忽然間,一聲銳響。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刺破簾布,直直飛向他。
我腦中一片空白。
身體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撲過去擋在了他身前。
「他爹的,」我絕望地喃喃,「我好日子還沒過夠呢......」
驀地一股大力把我拽開,天旋地轉之間,我被甩到了轎廂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