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重男輕女,我卻能上大學_第4章 她們問二姐咋不去磚廠了
她們問二姐咋不去磚廠了,二姐就笑笑,只說不去了。
她們問二姐在忙啥,二姐說沒忙啥,在家待著。
後來慢慢就傳開了,說我二姐要相人家了,在家養著等著嫁人呢。
二姐聽見這些話,也不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些,手裡的針線納得更快了些。
13
三姨奶奶是半個月後上門的。
那天下著小雨,地上泥濘得下不去腳。
三姨奶奶踩著滿腳的泥進來,一進門就嚷嚷:“這鬼天氣,褲腿上甩的都是泥點子!”
奶奶給她倒了碗水,又讓二姐去灶房燒火做飯。
二姐進去的時候,三姨奶奶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地打量,像在估摸一頭牲口的斤兩。
“就是黑了些。”三姨奶奶小聲跟奶奶說。
奶奶也壓低聲音:“養著呢,白多了。剛回來那陣子,黑瘦得都不成樣子。”
“身板倒是結實,能幹活。”
“磚廠幹了兩年多呢。”
三姨奶奶點點頭,又往灶房那邊瞄了一眼:“模樣也還周正。就是那戶人家,人家在鎮上開著鋪子,兒子在縣城上班,吃商品糧的,眼光高著呢。人家不圖女方的出身,就圖個老實能幹、本本分分的。”
奶奶一點也不懷疑對方有什麼問題,只要給的彩禮錢是真的,那一切就是真的。
奶奶趕緊說:“我家二妮老實著呢,從小就聽話!”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們好像在說二姐,又好像在說一件什麼東西。
那天三姨奶奶走的時候,奶奶送出去老遠。
二姐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們消失在雨霧裡,一動沒動。
14
過了幾天,奶奶說,男方那邊同意了,先相看相看。
想看那天,二姐被奶奶從頭到腳收拾了一遍。
她穿上了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褂子,不是洗得發白的那件,是大姐出嫁前留下的,料子好些,顏色也鮮亮些。
頭髮也重新梳過,編成一條大辮子,用紅頭繩扎著。
奶奶又翻出一對銀耳環,讓二姐戴上。
那耳環是大姑陪嫁的東西,二姐沒有耳洞,就那樣夾在耳垂上,夾得生疼。
我看著二姐被這樣打扮著,忽然覺得她不像是二姐了。
她像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一個被裝扮起來的、等著被人挑選的人。
15
男方是跟著三姨奶奶一起來的。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胖胖的,臉圓圓的,笑起來一團和氣。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瘦高個,穿著藍色的確良襯衫,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
那就是在縣城上班的人。
奶奶把他們迎進堂屋,倒茶、遞煙,忙得腳不沾地。
二姐從裡屋出來,低著頭,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個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從上到下地打量。
目光毫不掩飾。
他打量完了,高傲的頭顱點了點,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滿意的樣子。
他們還在和奶奶說話,說的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聲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蒼蠅。
二姐始終沒抬頭。
她站在那兒,像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莊稼。
後來他們走了,奶奶送客回來,臉上帶著笑,拍著大腿高興的說:“成了!人家相中了!”
二姐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那眼裡的東西,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種很空的東西,像一口枯井,望進去什麼也看不見。
16
親事定得很快。
男方那邊催著辦事,說是兒子年紀不小了,想早點成家。
奶奶也說,二姐翻過年就二十了,在農村算老姑娘了,不能再拖。
日子定在臘月十六。
離過年還有半個月,說是娶進門正好能在一塊兒過個團圓年。
那陣子,二姐比往常更沉默。
她照樣每天早起做家務。
可是她的精氣神不一樣了。
現在她經常靜靜坐在角落,眼睛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望過院子,越過村口的土路,望到看不見的什麼地方。
有時候我叫她,叫了好幾聲她才聽見。
後來幾天,她振作了起來,開始往院子裡那些角角落落裡轉。她轉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終於,她站在後牆根那兒,站了很久。
後院那堵牆是老早以前壘的,土坯的,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
牆外面是一條小路,通到村後的莊稼地。
地裡過去就是大路,大路通到鎮上,也連線到縣城,通向遙遠的地方。
我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通紅。
那條小路在暮色裡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17
臘月初三那天,二姐跑了。
那天奶奶去了鎮上趕集,說是要扯幾尺布,等爸媽過年回來給他們做兩件新衣裳。
儘管二姐馬上要嫁人,我要上學,奶奶也沒想起為我們置辦衣裳。
弟弟早跑出去玩了,家裡就剩下我和二姐。
我蹲在院子裡餵雞,二姐在屋裡收拾。
我看了看二姐,背上揹簍喊了聲要去挖野菜就出門了。
等我再揹著半揹簍野菜回來時,院子裡只站著面色鐵青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