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裡,我正在沖洗最後一卷膠片。
“顧深!開門!”門外傳來蘇雪憤怒的砸門聲,“你這個變態,居然偷拍我的私密照片!”
我輕笑一聲,繼續專注於暗房裡的工作。暗紅色的顯影液緩緩流過相紙,又一張照片漸漸浮現。
“你再不開門我就報警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我開啟門,把洗好的照片甩給她。每一張裡都有蘇雪和梁昊親密“互動”。
“好啊,你報吧。如果你想讓你的小情人被警察抓走的話。”
1
三個月前的那場攝影展,我佈置了整整一週。
展廳的燈光被調到最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最中央的展板上。
那裡懸掛著我籌備半年的組照《光影》,十二張照片,記錄著我和蘇雪的點點滴滴。
每一幀都經過精心構圖:清晨她在陽臺晾衣服的背影、雨天為流浪貓撐傘的側臉、工作室裡認真修圖時微蹙的眉頭...最後一張,是她站在海邊回眸的瞬間,裙襬被風揚起,恰似展翅的海鷗。
展廳裡陸續有人駐足,我聽見細碎的讚歎聲。
“構圖真美。”
“光線處理得太驚豔了。”
“這組照片裡的故事性很強...”
我站在角落裡,手握著那枚準備好的戒指。
按照計劃,等蘇雪看完最後一張照片,我就會在眾人面前單膝跪地。
可她遲到了。
直到展覽進行到一半,蘇雪才姍姍來遲。
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那人西裝筆挺,舉手投足間帶著藝術家特有的優雅。
梁昊,這個圈子裡炙手可熱的藝術總監。
“顧深,你的展覽辦得不錯。”梁昊走過來,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
我點點頭,目光卻落在蘇雪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帶裙,妝容精緻得有些陌生。
“這組照片...”蘇雪的聲音突然提高,“這些構圖,這些光影,怎麼這麼眼熟?”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
“是很眼熟。”梁昊慢條斯理地說,“因為這分明是抄襲了我去年在巴黎發表的《光之痕》系列。”
什麼?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得對。”蘇雪冷冷地看著我,“連拍攝手法都一模一樣,顧深,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要臉了?”
我想解釋,可一群攝影圈的同行已經圍了上來。
他們開啟手機,翻出梁昊去年的作品。那些照片確實有幾分相似,但那明明是最基礎的順光逆光手法,是所有攝影師都會用的技巧。
“蘇雪,你聽我說...”
“夠了!”她後退一步,“我真是看錯你了。為了出名,連抄襲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梁昊適時地摟住她的肩,“別生氣,也許他只是無意中...”
我這才注意到,蘇雪脖子上戴著一條項鍊。那是梁昊代言的奢侈品牌最新款。
恍然間,我明白了什麼。
口袋裡的戒指突然變得冰涼。
人群的指指點點聲中,我看見蘇雪挽著梁昊的手離開。
她的背影比任何一張照片都要陌生,裙襬飄動時,像一把鋒利的刀,無聲地切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溫度。
展廳的追光依舊亮著,可我拍下的每一個瞬間,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諷刺。
2
師父住院的訊息是在深夜傳來的。
我趕到醫院時,他正在給一臺老式徠卡相機擦鏡頭。
那是他珍藏了一輩子的寶貝,陪他走過半個世紀,拍下無數經典作品。
“來了?”師父抬頭看我,眼神依然銳利。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下,我看見他消瘦了許多,手上的青筋像盤錯的樹根。
“您好好休息,相機我來擦。”
他搖搖頭,繼續專注地擦拭鏡頭。“這臺相機,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當年在柏林街頭,我就是用它拍下了那張獲獎作品。”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張。那是一張震驚攝影界的作品《牆的另一邊》,定格了東西德剛剛統一時的歷史瞬間。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珍貴的不是獲獎,而是能用影像記錄下真相。”師父的聲音有些虛弱,“小顧,我想把這臺相機給你。”
我愣住了。這臺相機不僅是他的心血,更承載著一代攝影師的榮耀。
“師父,我...”
“別推辭。”他輕輕咳嗽了幾聲,“你是我見過最執著的學生。那天的展覽我去看了,雖然後來出了些事,但我相信你的為人。”
原來他知道展覽的事。
“告訴我實話,那組照片是不是真的抄襲了梁昊?”
我搖頭,“每一張都是我花了大半年時間拍的。
從構思到取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師父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他示意我靠近,“你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課嗎?”
“記得。您說,攝影最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
“而是真誠。”他接過話,“無論是對藝術,還是對生活。”
我給師父倒了杯水,想起什麼似的掏出手機,“對了,我給蘇雪發了訊息,讓她來看您。她說今天...”
話沒說完,護士推門進來。“顧先生,剛才有個叫蘇雪的女士打來電話,說她在外地拍攝時尚大片,來不了醫院。”
師父拍拍我的手,“沒事,我知道她最近很忙。”
我低頭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朋友圈:蘇雪正在給梁昊的新作品拍宣傳照。配圖裡,她笑靨如花。
深夜,我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氣味讓人喘不過氣。
護士匆匆跑過,推著搶救車衝進病房。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寂靜。
我衝進去時,師父還在微笑。
他指了指床頭的相機,想說什麼,卻再也沒能開口。
窗外響起救護車的鳴笛,白色的月光灑在那臺老相機上。
鏡頭依然鋥亮,彷彿還映照著他最後的目光。
3
師父去世一週後,蘇雪約我見面。
她選了家安靜的咖啡廳,說是要和解。
梁昊也會來,她說這樣可以當面把事情說清楚。我知道這不過是場戲,但還是答應了。
畢竟,師父的遺物裡有些東西,我想當面問個明白。
咖啡廳在市中心一座老建築裡,據說是上世紀留下的西式洋房,後來改造成文藝青年聚集地。
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透過百年老樹的枝椏看著外面的陽光,想起師父臨終前的笑容。也好,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蘇雪先到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妝容淡雅,像是刻意打扮成我最熟悉的樣子。
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新款腕錶 - 那是梁昊代言的品牌。
“最近還好嗎?”她輕聲問。
我沒答話,只是盯著窗外發呆。
陽光透過樹葉在桌上落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暗房裡若隱若現的照片。
梁昊比約定時間晚到半小時。
他一身休閒西裝,胸前彆著限量版徠卡相機。
那是我們這行最頂級的器材,價格足夠普通攝影師吃一年泡麵。
“抱歉,剛做完一組大片。”他優雅地在蘇雪身邊坐下,順手摟住她的腰。
動作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我注意到蘇雪沒有躲開。她低頭攪動咖啡,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杯子碰到勺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顧深,今天叫你來,是想談談那組《光影》。”梁昊開門見山,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抄襲,年輕人嘛,難免會受前輩影響。”
我冷笑一聲,“受影響?你的作品是去年發表的,而我拍這組照片用了大半年時間。時間線對不上吧?”
“哦?”他挑眉,臉上的笑意讓人不舒服,“你有證據嗎?”
“當然。”我拿出手機,點開相簿,“每張照片的原始資料都在這裡,包括拍攝時間、地點,甚至光圈快門的引數都...”
話沒說完,一杯咖啡潑在了我手上。梁昊“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滾燙的液體浸溼了我的手機。
深褐色的咖啡在白色桌布上暈開,像一幅醜陋的潑墨畫。
“抱歉抱歉,我太緊張了。”他遞上紙巾,臉上的歉意完美得像是精心設計的布光。
蘇雪終於抬頭,“顧深,別鬧了。梁昊願意原諒你,已經很給面子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彷彿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給面子?”我擦乾手機,螢幕已經一片漆黑。“你們演這出戲,就為了毀掉證據?”
梁昊嘆口氣,優雅地整理了下袖口,“看來你還是不願意承認錯誤。那隻好...”
他打了個響指。幾個保安模樣的人走進咖啡廳,手裡拿著相機。
透過窗戶,我看見外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圈子裡的同行。
“各位攝影圈的同行都在外面,要不要出去跟他們解釋解釋?”梁昊的聲音裡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
我這才明白,這是一個局。他們要在眾人面前,逼我承認抄襲。
一旦我認罪,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蘇雪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冰涼,“顧深,你就認個錯吧。梁昊說了,只要你道歉,他可以讓你當他的助理。這對你來說是個機會。”
我甩開她的手,“機會?就像你當他的模特那樣的機會嗎?”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在我們還在交往的時候,你就開始給他拍私密寫真了吧?”
蘇雪臉色煞白,“你...你怎麼知道?”
“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意義了。”
梁昊的表情開始扭曲,“顧深,你最好想清楚後果。”
“後果?”我笑了,“無非就是被封殺。但總比像你們這樣,為了名利出賣靈魂要好。”
轉身時,我看見蘇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等等,顧深...”她追上來。
“蘇雪,”我頭也不回,“我們結束了。這種廉價的愛情,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