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身患侏儒症的男人。
前二十年,我活在自卑裡。
他們都嘲笑我長不大,是個天生的矮人。
他們都說如果他們長不高,還不如死了算了。
人人都看不起我,人人都在嘲笑我。
我也曾想,我存在的意義。
直到村子裡有一個男童掉下了水井。
那個寬度,只有我這個成年侏儒能下去救他。
把孩子救上來後,他的媽媽在對我感謝,其他人也都在和我道歉。
他媽媽說:「你雖身高不高,但你德高萬丈。」
「你長不大,是因為神都懼怕完整的你。」
「肉眼不見,法身高。」
這三句話,伴隨了我的一生。
01
「李童,又出去買菜啊?」
「李童,你怎麼還沒長高?」
「李童,你快去和五六歲的孩子玩吧,哈哈哈。」
我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這些話,我每天都能聽見。
如果說,起初的我是自卑。
那現在我就已經麻木。
我也曾怨恨過,爸媽為什麼要生下我。
他們把我帶到人世,只為讓我感受別人的白眼嗎?
他們為什麼不能在我出生時,去好好檢查?
但隨著年齡漸長。
我已經不恨他們了。
如果沒有爸媽,就不會有我。
雖然外面的人都在嘲笑我。
可幾歲小童,卻願意和我玩耍。
他們會帶著我上樹抓鳥,下水摸魚。
他們會和我一起在田野裡狂奔。
雖然他們長大後也會和其他成年人一樣看不起我。
但至少,人之初,性本善不是嗎?
我就這樣一年年的生活。
總有人和我說。
「李童,我要是像你一樣一輩子長不大,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李童,你哪像個男人?就連村子裡的十歲小孩都比你高!」
「李童,你討不到媳婦兒,要不要來老子家看一場?哈哈哈。」
諸如此類的話語,充斥著我每一天的生活。
在小時候查出我的侏儒症時,我家就已經傾家蕩產。
但仍然治不好我。
我每大一歲,爸媽頭上的白頭髮就會變多。
現在,我想去死了。
我不想再承受別人的白眼和嘲諷。
我不想再成為爸媽的拖累。
挑了個好日子,我準備上路了。
02
我坐在半山腰的一棵樹旁。
這裡,我可以看到村子裡的煙火氣。
平日裡幹活累的時候,我總會坐在這放鬆心情。
我會羨慕地看著那些正常人。
我會為自己哀傷。
我打算把這裡當成歸宿。
老人常言,你要是吊死在這棵樹下,你就會一直被困在樹旁。
我想,就困在這好了。
至少,我能一直看到家。
就在我準備尋死的時候。
我突然看到村子有個方向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
我還能隱約聽見他們的吵鬧。
我有些猶豫,那裡是出什麼事了嗎?
但隨即想想,就算出事了,也不是我一個侏儒能解決的。
我還是打算繼續尋死。
可這時,消防車和救護車來了。
我瞳孔一縮。
放下手中的繩索,朝著出事的地方跑去。
就算我幫不上什麼忙。
就算他們平時都看不起我。
可大家都是鄉里鄉親。
臨死前,我還是想去看看那裡發生了什麼。
03
我朝著目的地一路狂奔。
氣喘吁吁地來到了這裡。
我媽也在這裡。
「媽,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臉上的表情一臉著急。
「你張叔家的三歲孫子掉到井裡去啦!這會兒大家都在那救援呢!」
張叔的孫子叫張寶玉。
他平時會跟在我的身後喊著我童哥。
我糾正過他要喊我叔叔。
但他依舊固執地喊我哥哥。
「還沒救上來嗎?」
「沒呢,那個井口太窄啦,成年男人進不去的……」
成年男人進不去?
沒成年的男人力氣不夠…….
我看到張寶玉媽媽臉上的神情全是絕望。
我又聽到消防員在焦急地喊著張寶玉的名字。
可是井裡的張寶玉沒給他們回應。
所有人都被陰影籠罩。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
那就是,我下井去救人。
我是個侏儒,並且成年。
再加上長年幹著農活。
我的力氣會比那些半大小子大上很多。
而那個井口...我能下。
心中有了決定。
我也想在死前多做一些善事。
祈禱我下輩子別再這麼倒黴。
我找到消防員。
我和他們說:「這個井,我下得去,這個孩子,我去救!」
04
消防員第一眼看到我,就把我趕到一邊去。
他們說,小孩子別來鬧,人命關天呢。
我心頭一顫,果然,又因為我的身高被人誤解。
但我還是努力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不是小孩。我只是..我只是長不高..」
提起自己的痛楚,心裡還是有些難受。
但我想下去救張寶玉。
「我沒有騙人,你可以問問他們,他們知道的。我今年已經30歲了,從10歲起,我就再也長不高了。」
「但我幹過很多農活,我的力氣會比那些半大小子大些,真的!」
聽到我的訴說。
消防員直接和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看著面容誠懇,沒有任何譏諷的消防員。
說心裡不難受是假的。
因為,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對不起...
我太想下去救張寶玉了。
不僅是因為他每天會甜甜地喊我童哥。
也因為。
我想做出點什麼事來證明自己。
消防員的臉色有些為難:「可是井口太窄,井裡的空氣太過稀薄,而且下井救人必須倒吊著下去,會很難受的...」
我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我可以籤免責協議,如果我因為救人死了,那也算是我死得其所。」
我認真地看著消防員:「比起被人嘲笑是一輩子長不大的小孩,我更想死的有作為。」
這句話,讓在場的眾人都心頭一顫。
張寶玉的媽媽更是直接給我跪下。
她說:「對不起李童,以前都是我錯了,是我嘴賤,我不該嘲笑你長不高長不大,對不起!」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狠狠扇著自己的巴掌。
我想上去攔著她,讓她別打自己了。
可伸出去的手,卻怎麼也不能再往前。
我很渴望和大家好好相處。
也很渴望村裡的大傢伙能把我當成自己人。
能把我當成正常的男人來看待。
張寶玉的爸爸也給我跪下磕頭了。
我忍不住了。
我走上前,把夫妻兩扶起。
我認真的看著他們:「不用這樣,寶玉我是一定會下去救的,你們放心吧。」
消防員們好像在商量著什麼。
我的目光一直在他們身上。
看到他們的身形,我真的很羨慕。
我也想像他們一樣,看起來又高又大。
當然,我指的,不只是體型。
還有他們的信仰。
05
救人迫在眉睫。
再加上消防員自己也試過,他們根本下不去。
最終決定,還是讓我下去。
不過在下井之前,他們在教我緊急急救。
如果我下井出了什麼意外,或者孩子出了什麼意外。
我都要有能應對的法子。
井底之下,張寶玉的哭聲越來越弱。
從前的我不喜歡學習那些知識。
我覺得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種種地,得過且過。
可這次,我聽著消防員們的話語,聽得格外認真。
我只有一兩個小時能夠汲取這些知識。
張寶玉等不了太久。
爸媽雙眼哀慼的看著我。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我。
真正擔心我的,只有我的爸媽。
給我準備的時間到了。
我準備下井了。
離井口越近,我的呼吸就越急促。
說不緊張,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我也怕自己腦子一熱逞英雄,卻救不上來張寶玉。
我緊張的在嚥著口水。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如果救不上來,讓寶玉死在下面怎麼辦?要我說,不如換個靠譜一點的!你們讓一個侏儒下去,和害人有什麼區別?!」
06
我看著說話的這人。
是平日裡,最看不起我的長輩。
她和我在一個族譜上。
她是我的七叔嬸。
我剛出生沒多久,七叔就因為疲勞駕駛而身亡。
我十歲後,她發現我長不高之後。
她刻薄的面相越來越明顯。
她一直說,都是因為我的出生,剋死了我的七叔。
隨著我的侏儒症越來越明顯。
族中長輩們也信了七叔嬸的話。
他們看向我的目光也越來越不善。
他們也都覺得,是我剋死了我的七叔。
因為我的存在,讓我爸媽在族中都直不起腰來。
我曾經反駁過。
可七叔嬸隨便就把我拎了起來。
當時她是怎麼樣的呢?
她在族中的祠堂裡,把我拎起來砸向祠堂裡的柱子。
我被她這麼一丟,頓時眼冒金星。
七叔嬸說:「我說他害死了我的老公,就是他害死的!看,他現在長不大,就是他的報應!!!」
那一日,族中的長輩是想把我在族譜上除名。
是我爸媽跪著磕頭了很久很久,長輩們才就此作罷。
爸媽還給了七叔嬸十萬塊錢。
這是他們老兩口攢了一輩子的積蓄。
拿到錢,七叔嬸才閉嘴。
也因為這樣,我家的日子更加窮苦。
每日都是,得過且過。
七叔嬸這次又是這樣地尖酸刻薄。
我看了七叔嬸一眼。
我怪她,但又不怪她。
怪她是她給我的人生敲了重重的一棒。
不怪是她剛嫁過來沒多久,七叔就已經死了。
「七叔嬸,你放心,如果我救不上來張寶玉,我給他償命。」我的語氣很冷靜。
我的神色也很堅定。
「小童!」
「童兒!」
喊我名字的,是我爸媽。
他們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七叔嬸被我這番頂嘴的言論嚇到。
她嘟囔著:「你這個破侏儒命值幾個錢?」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麼。
但被消防員攔下了。
有一個消防員帶著七叔嬸離開了這裡。
好像是要給她進行什麼教育。
我看了爸媽一眼。
璀然一笑:「爸媽,如果我死了,你們就再生一個吧?或者,從族裡過繼,也行的。」
07
我知道爸媽一直都想再生一個。
只是他們害怕我多想。
也害怕生出來的兒子又是一個身患侏儒症的。
他們不敢再博一次。
其實我一直都不介意。
很早,我就已經有了死志。
我只是不想死得那麼碌碌無為。
我只是,想再多陪陪爸媽。
在下井之前,我的情緒十分平靜。
我看向那些過往曾經言語傷害過我,或者不理解我的長輩。
我在對他們說著,最後的“遺言”。
所有人的臉上,好像都有在為我難過的表情。
現場的氣氛有些沉重。
我故作輕鬆的擺手:「行了,你們別這種表情,我要下井救寶玉了,你們給我一些祝福,好嗎?」
我站在井口面前,綁好繩子。
消防員又問了我一次:「你確定要下去嗎?」
我點點頭:「反正我也是賤命一條,活了三十年,也值了,要是我真出了什麼意外也沒關係。寶玉還小,他還有大好的人生呢!我的人生,也就這樣啦!」
消防員說,井裡的空氣很稀薄。
「開始吧?放我下去。」
深吸一口氣。
我要下井了。
08
井裡的空氣確實和消防員們說的一樣,太稀薄了。
哪怕我下井之前做了很久的準備。
可剛下來沒多久,我就感覺呼吸有些難受了。
我不敢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我怕影響到張寶玉。
「看到孩子了嗎?」
上頭,傳來消防員的聲音。
我沒有回應他們。
我要珍惜這一點點的空氣。
沒得到我的回應,消防員們繼續把繩子往下放。
我是被倒吊著下來的。
這會兒,我感覺我已經臉色通紅了。
血液倒流的不適感讓我很難受。
再堅持,再堅持一會兒。
我好像看到張寶玉的身影了。
「寶玉...是你嗎?」
我試探的問了一句。
那孩子抬起頭,滿臉淚水。
他哭著喊我:「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