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女人才是聰明女人?_第二章 過了很久
過了很久,安沁聽見他問,語氣艱難:「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他們結婚三年多了,兩個人聚少離多,宋熠骨子裡是個責任心很重的人,如果不是他這次提出離婚,她一直都不知道他心裡有個人。他一直在履行丈夫的責任,包容、體貼、穩重,記得每個紀念日和她的生日,記得她的喜好和口味,除了不愛她,這人簡直就是二十四孝模範丈夫。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語氣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不會想留下這個孩子吧?」
安沁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種情緒和表情來面對問出這句話的宋熠,所以她儘量冷靜地反問:「我們已經離婚了吧?這是我的事,宋先生。」
宋熠垂眸看著她,他很高,這樣望著人有種睥睨的氣勢,可是路邊的燈光投射過來,碎在他的眼睛裡,濃墨重彩的眼神中似乎有什麼正在翻湧,可惜被他壓下去了。
後來回憶起來,唯一能讓安沁覺得好過一點的,唯有他帶點喑啞低沉的嗓音,彷彿是對自己決定的抱歉,又抑或是傷心這個沒有出生機會的孩子,他說:「你知道的安沁,這孩子……我們兩家要是知道這孩子的存在……」
他欲言又止,安沁瞬間秒懂,他們兩家要是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她和宋熠會被兩家人押著去民政局復婚,尤其是他那個悲情遠走的初戀,連帶那個孩子,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跨進宋家的門。
天平兩端的籌碼明明白白,取捨這樣的容易,都不需要宋熠過多的思考,所以他在聽見訊息的時候,立馬驅車趕過來。
離婚時一句廢話都沒有的安沁,被圈裡人笑話都還能微笑的安沁,見到宋熠還能維持體面、和和氣氣的安沁,終於抬手,那個重重的巴掌時隔數月,終於扇在了宋熠的臉上。
他沉默地受了。
2
她一個人去 C 市做的手術,宋安兩家的人脈都廣,A 市隨便哪個醫院,做了這樣的手術都會傳到兩家老人的耳朵裡,所以只能出去。
打了麻藥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她看見窗外的銀杏樹,那天風很大,呼嘯而過時銀杏樹葉簌簌地往下落,她想起那天拿著診斷書的時候,其實她也不知道怎麼辦。
捂著小腹毫無思緒地想了半天后,她點下了離婚後唯一一頓正常的餐飯,那時她想的是,要是孩子生下來營養不良就不好了。
打胎這件事她不敢告訴任何一位至親好友,捂著小腹從病床上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彎腰靠在牆上。
宋熠知道她手術的時間地點也很正常,明明做手術的人是她,但他卻像是痛極了般,一隻手以拳抵住額角,眼睛閉著。安沁剛做完手術渾身都在發抖,所以看什麼都在抖,宋熠顫抖著過來扶她的時候,被她一掌推開了。
她沒用什麼力氣,也沒有力氣,宋熠卻一個踉蹌,靠著牆才穩住身形,慘白著臉和她說抱歉。
她已經痛得麻木了,目不斜視地和他擦肩而過。
宋熠終於如願以償,已經是在一年後了。
那時她正在澳大利亞度假,身邊的人將安沁保護得很好,她是刷朋友圈看見他們共同的朋友在朋友圈分享的照片,是一張請柬,背景是花束,白色的桌布,大概是婚禮現場,拍得虛焦了,能看見抬頭並列手寫的兩個名字:宋熠趙婧。
她愣了一下,再重新整理的時候看見評論下面有相熟的朋友評論了一條:「你發朋友圈幹嘛?」大約是怕她看見,那條朋友圈很快就被刪除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遮蔽她重新發。
晚上有人給她打電話,她躺在陽臺上,湛藍的天幕低垂,好友在那邊支支吾吾半晌,最後連安沁都聽不下去了,所以直截了當地問:「宋熠和他初戀修成正果了?」
她的語氣實在太過坦然,沒有憤慨沒有難過,於是好友長舒一口氣,大約是覺得宋熠為了一個草根初戀和她離婚,只是傷了她的面子,兩個因為身世匹配結婚的人,有什麼感情呢?
所以好友驚完就興致盎然地開始和她八卦,語氣不屑:「上不了檯面的人,宋家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樣大的家族,長子長孫的媳婦,連酒席只擺了五桌。」
當年她和宋熠結婚時,單宋、安兩家本家的婚宴流水席就擺了 8 天,好友為安沁打抱不平,所以語氣很明顯帶上了幸災樂禍的腔調:「據說是宋家老太太原話,來路不明的女人,沒有掩著門悄無聲息地接進宋家就算給宋熠面子了,還想怎麼大張旗鼓?」
這算是給安家面子了,安沁沉默不語,最後意興闌珊地結束通話電話,思維空白,像是想了很多東西,又像是沒有。
最後她躺在躺椅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中依稀是她剛嫁給宋熠的時候,他們一起去德爾斐度蜜月,德爾斐是她選的,並不是度蜜月的最優選擇,但她很喜歡,因為在希臘的傳說中,有一天,宙斯想弄清楚世界的中心在哪裡,就朝相反的方向各放出一隻鴿子,兩隻鴿子終於在德爾斐相遇,而且雙雙停留在一尊卵形的巨石上,所以宙斯認定德爾斐就是世界的中心。
很浪漫的一個城市。
但沒有感情基礎的兩個人度蜜月實在是和浪漫沾不上邊,他們從出發一直到在酒店放下行李,宋熠處理公務就沒有停過。
她和宋熠一開始接觸到結婚,只是雙方長輩覺得合適了,沒有一方提到過感情,安沁善於隱藏自己的感受,但她再怎麼得體大方,也不過只是二十三歲剛結婚的姑娘,在宋熠頭也不抬地處理公務時,她賭氣地說了一句:「你忙吧,我自己出去逛逛。」
這一逛就迷了路,她在 Kalambaka 小鎮山腳下失去了方向,這裡的遺蹟古老而完整,莊嚴肅穆地屹立著,白天是雄偉的景色,到了晚上,高大古樸的石雕在夕陽的光線中對映著拉長的倒影,空曠的地方似乎空無一人,安沁那時候才感到怕。
她給宋熠打電話的時候差點就哭出聲來,但宋熠的聲音隔著電話的聲筒,有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很鎮定地問:「你在哪?身邊有什麼標誌性建築?」
最後他說:「你站在原地不要動,我很快就到。」頓了頓,補充一句,「別怕。」
他來得確實很快,高大的身影逆著光從高大古樸的石雕中穿梭而來,不停地張望,臉上有明顯焦灼的神色,安沁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麼,就是腦中轟的一聲響,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朝宋熠招了招,大聲地喊:「宋熠——」
宋熠聞聲抬眼朝她望過來,長舒一口氣放鬆下來的神色莫名令人心動,就像她知道他原來是在擔心她,安沁在那刻在心底悄然地嘆息,突然不合時宜地想,這真是個浪漫的城市。
她和宋熠,他們就像是從世界兩端出發的鴿子,繞著不同的軌跡飛翔,然而沒關係,不管怎麼樣,他們最後會相逢在德爾斐,從這裡開始。
會不會有可能,這會是一段美好故事的開端?
3
他們的婚姻,雖然短暫,但不得不承認,其實有過很多很美好的回憶。
宋熠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成熟穩重,除了忙一點,沒有其他的缺點,婚後為了方便,他們不怎麼歇在宋家祖宅,兩個人住在 A 市的平層裡,但安沁和他都是私人領域比較強的人,不怎麼喜歡陌生人打擾自己的空間,所以沒有找鐘點工或者保姆。
家裡的東西都是安沁收拾的,剛結婚同居的時候,她收拾完東西沒有記性,有一天早上宋熠上班,前天晚上兩個人睡得都很晚,早上宋熠可能睡過了頭,又有一場比較重要的晨會,安沁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聽他過來搖她,在她耳邊嗡嗡地問:「安沁,我那套黑色西裝你幫我放哪裡了?還有那條深藍色領帶呢?」
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徒勞地揮開他的手,整個人蜷進被窩裡,並試圖將頭也蜷進去,宋熠似乎笑了,一邊笑一邊急,在她耳邊哄她:「快點,安沁,我真的來不及了,」他貼在她的耳邊,氣息拂在她的耳朵上,癢癢的,安沁耳朵最敏感,一笑就醒了,宋熠補充著說:「我真的要遲到了,董事會都等著呢,等會兒再睡,乖。」
安沁掙扎著爬起來迷迷糊糊的去衣帽間給他找衣服,找到遞給宋熠換,等宋熠換完回頭,安沁穿著睡衣靠在身後的櫃子上,頭一點一點的,已經又睡過去了。
於是他將她抱到臥室的床上,讓她繼續睡。
其實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情節,就是這種家常的氛圍,久了反而會生出溫馨和家的眷戀來。
她並不是常規大家庭裡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她思想獨立,畢業名校,難得的是情商智商都高,和人交際妥帖,進退得當,在國外留學的時候一個人也將自己照顧得很好,更難得的是會做飯。
結婚後她第一次下廚的時候宋熠簡直震驚了,嚐了第一口後還開玩笑,說:「作為一個合格的丈夫,我原以為我要硬著頭皮吃完這些菜然後誇讚你,可沒想到,竟然這麼令人驚豔。」
她笑得兩眼忍不住深深地彎起來。
宋熠其實也很會做飯,有時候她加班,要是宋熠先回來的話,等她回來他已經做好飯菜等她了,偶爾難得兩個人都休息在家,也會一起做一頓豐盛的大餐,只有一點——兩個人都不喜歡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