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最毀三觀的事是啥?_第四章 媽
「媽,你也看到了,男人就這樣的,哪怕是你兒子。老大上次全家旅遊到這裡,都沒空看你一眼。老二今晚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拍照發朋友圈顯示自己多孝順,其實還是惦記著你的錢。老三之前來了幾次,在家裡翻箱倒櫃想要找值錢的東西,他懷疑你把他爸的古董都留給老大老二了……你看,你辛苦帶大三個兒子,最後還不是老無所依。」我抱著枕頭套上一個全新的枕套,看著齊婆婆,內心充滿了憤懣和悲痛。
齊婆婆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瞪大渾濁的雙眼,喉嚨發出沉重的痰鳴聲,喘著粗氣,頭緩緩擺動著。
我不忍再看她的面容,流著淚,輕輕把枕頭蓋在了她的臉上,齊婆婆似乎在用力,頭偏了偏,把枕頭晃了下來。
「啊……啊……啊……」她瞪著我,張大嘴,不住喘氣。
「媽,我要走了,你也別指望哪個兒子了,你對他們來說就是負擔。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受苦,你活著,比死了還難受。我這是為你好,幫你解脫。」我咬著牙,狠狠把枕頭壓在了她的臉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她似乎動了動,又似乎沒有。
我像坐在一塊鋪了軟墊的石頭上,一邊哭,一邊喊:「老頭子騙我睡覺,我騙小年輕睡覺,也沒虧多少是不是?我沒臉留這裡了,媽,我也得帶你走!」
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看到窗外的日頭一點點栽下去,鮮紅的太陽像被人砍掉的頭顱。
我僵硬地挪開了身體,癱軟在床邊。
枕頭已經徹底變形,像一塊喪布,包裹著齊婆婆的頭。
我突然慌了,拿開枕頭——
齊婆婆瞪大雙眼,嘴巴因為無法呼吸驚愕地張著,眼淚和口水乾涸在了臉上,枕頭上印出了她瀕死時絕望而不甘的形狀。
我抱著她嚎啕大哭,不知是悔恨還是解脫,我搖晃著她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我跪在床邊,拼命扇著自己耳光,罵自己不是人,是畜生……這一刻,我像回到了十六歲那年,我媽和齊婆婆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那年,我媽割豬草從山崖下摔了下去,村裡的醫生說救不活了,不行就送城裡讓大醫生試試看。
我沒錢送我媽去城裡治,她太疼了,腰都摔斷了,彷彿在用畢生力氣躺在爛席子上吶喊痛苦。
我在慘叫聲中做完了作業,明年家裡也沒錢給我讀書了。我喂她吃飯,她疼得摔爛了碗,揮著筷子亂舞,一不小心插進了我的眼眶中。
我又疼又傷心,不敢動筷子,任由鮮血順著筷子流了我一臉。
「崽啊……讓我死啊……好痛啊……」媽媽疼得滾下了床,拖著鮮血淋漓的身體往外爬,我知道她想去跳河,每次她想死的時候就喊著要去跳河。
我推著板車,把媽媽送到了河邊,自己也暈了過去。
醒來時,村裡的醫生給我拔了筷子,說我眼球都被扎穿了。我媽被人撈上來時,臉上竟然帶著解脫的笑容。
我握著齊婆婆的手,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如果活著只是受罪,不如死了來得痛快。
我深信我沒有錯,我這是在幫助齊婆婆,她會原諒我這番苦心。
我把枕頭套脫下來用剪刀剪碎全部衝進馬桶中,再把枕頭重新擺在齊婆婆頭下,擦乾淨她臉上的汙垢,伸手合上了她怒瞪的雙眼——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那是齊婆婆死不瞑目。
可是她的嘴卻怎麼也合不上,順著張大的嘴望進去,黑洞洞的喉嚨中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黑漆漆的,沒有盡頭。
我給她掖好被角,眼淚又流了出來,胸口處好像被灌穿了一個大窟窿,風從我胸腔吹過去又吹過來,風聲呼呼,我知道,今天以後,某一部分的我也隨著齊婆婆死去了。
當晚,楊瑞春在樓頂抽菸,不慎墜樓,摔死在水泥地上。
這一夜,像是死亡的狂歡,緩緩拉開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我驚慌失措給老二打電話,說齊婆婆不行了,不知道昨晚是不是迴光返照,兒子回來了,了了心願,就走了。
我又給老大老三打電話,哭哭啼啼報告了昨晚老二來過,齊婆婆就死了的事實。
下午,三個兒子終於到齊了,看著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齊婆婆,給了我一千塊錢讓我給齊婆婆擦洗身體換好壽衣。
我的悲苦如此真實,以至於誰都沒有懷疑在我頭上。
我一邊給齊婆婆換衣服,一邊絮絮叨叨,讓她安心離開,早點投胎,下輩子別做女人別做媽了,實在太苦又太沒有意義了。
齊婆婆的身體輕飄飄的,只剩排骨架,我反而一點都不怕了,我只是擔心自己死的那天有沒有人會給我穿上壽衣,我想象了無數遍自己死亡時的模樣,我以為我可以活到七老八十。
三兄弟在客廳商量了許久,偶爾聽到幾句關於房子的爭執,都在殯儀館人員到來時陷入了平靜。
齊婆婆的屍體直接拉去殯儀館,火化葬禮一條龍服務。
這個月只做了三天,三兄弟也給我結算了一整月的工資,打發我走了。
我看著手機裡的合照笑了——
送走齊婆婆後,我也像老二一樣,親暱地貼著齊婆婆的頭,露出親熱的微笑。
「咔嚓」一聲,把我對她的感情永遠停留在了照片中。
我的膽子漸漸大了,開始專門照顧失去行動力的老人,那些孝子賢孫給了錢,就把老人家的生命交到了我手裡。
照顧老年人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沒有做夠一個月,老人死了也會給夠一個月的錢。這叫「沖喜」。
所以,我都選擇在月初殺人。
不,這不叫殺人,這叫送人上路。
那些失去尊嚴和行動力的老年人,早就該解脫了,活著只是後人的負擔,就算那些孝子賢孫沒有明說,我也知道他們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但礙於倫理綱常不得不應付著父母逐漸消逝的生命。
幾乎每一個後人,在聽到老人去世的訊息,不是痛哭流涕傷心難過,而是長長地……長長地鬆了一大口氣。
他們絲毫不關心老人的死因,只是痛快給我一筆「更衣費」,然後迅速通知殯儀館拖走屍體,像拖走一個費錢的垃圾,在高溫焚化爐中化作灰燼。
生命不值錢,只是浪費錢。
漸漸地,我懷疑那些子女請我上門,只是為了快速送走那些遲遲不願死去的老人。我的養老費又慢慢存起來了。
一次在路上,我遇到了楊瑞春挽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女人的手,一臉天真地說著情話。擦肩而過時,我笑了。楊瑞春厭惡地瞪了我一眼,像瞪一團讓他避之不及的臭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