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我不再為竹馬湊學費_第二章 5
【5】
“嗚——”
汽笛像一把鋒利的鐮刀,把悶熱的空氣劃出一道口子。
我拎著爺爺親手編的藤條箱跨過檢票口,鐵柵欄在身後“哐啷”一聲合上,像給前世種種落了鎖。
“譚竹君!”
嘶啞的嗓音從背後追來。
我回頭,看見何凱踉踉蹌蹌地扒開人群,汗把額前的碎髮粘成一股一股,左鞋還跑掉半隻,露出髒兮兮的襪子。
他手裡攥著那張我親手交給他的信封——封口已被撕得參差不齊。
“你耍我?”
他把信封狠狠摔在地上,“這裡頭除了幾張破報紙,什麼都沒有!你給我解釋清楚!”
“解釋?”
我把藤條箱往腳邊一放,從衣袋裡抽出折得方方正正的兩張紙,啪地展開。
一張是省城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淡藍底紋,鋼印閃閃;一張是成績單,墨字清晰地寫著——譚竹君:總分六百三十七,全縣第一。
比何凱整整高出四十二分。
我把兩張紙舉到與他視線平齊的高度,輕輕晃了晃,像在抖落前世蒙塵的冤屈。
“看清楚了?考上大學的不止你一個,而且——我考得比你好。”
何凱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哆嗦兩下,竟擠出乾啞的笑:“別開玩笑了,你怎麼可能……考得上”
我冷哼一聲:“少狗眼看人低了。”
我平靜地收起通知書,“爺爺把錢寄存在鎮信用社,開學前三天,人家就會把學費匯到了學校。至於你——”
我目光落到他手裡那張皺巴巴的車票上。
“只能一輩子爛在這個地方。”
我轉身,列車員已吹響第二遍哨子。
何凱猛地往前衝,把那張假票高高舉起:“我有票!我也是這趟車!”
檢票的大姐一把薅住他後領:“小夥子,這票連號都對不上!”
何凱像是沒聽見一般,硬要往裡闖,旁邊的保衛隊順勢把人架住。
何凱拼命掙扎,胳膊被反剪到背後,疼得臉貼柵欄,青筋暴起。
“譚竹君!”
他嘶啞地喊我名字,聲音被汽笛再次撕碎。
我回頭,看見他眼底終於浮出真切的恐懼。
我彎腰提起藤條箱,往車廂門走去。
踏板在腳下發出“咯噔”一聲輕響,像給舊日故事蓋棺定論。
“你這個臭婆娘,竟然敢盜用我大學的名額”
隔著柵欄,何凱還在吼,聲音卻被列車啟動的轟鳴一口吞掉。
車窗緩緩移動。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裝著錄取通知書的信封貼在胸口,像貼住一顆重新跳動的心。
月臺、人群、何凱,全都向後退去,越來越小,終於化成一粒塵埃,被初升的朝陽蒸得無影無蹤。
列車駛入一望無際的麥田。
麥浪翻湧,像無數金色的手掌,為我鼓掌。
我開啟通知書,墨香撲鼻——
“譚竹君同學,歡迎你加入一九八三級中文系。”
我輕輕撫過那幾個字,嘴角第一次嚐到自由的甜味。
這一世,我終於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
【6】
可我終究低估了何凱的無恥程度。
省城師大的九月,桂香初綻,午後的陽光像給紅磚老樓刷了一層蜜。
我剛從圖書館出來,遠遠就看見宿舍樓下烏泱泱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條白底紅字的條幅被兩根竹竿挑得老高——
“譚竹君盜取他人大學名額,天理難容!!”
我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覺得可笑:這蠢貨竟然追到學校來了。
條幅下,何凱穿著件皺巴巴的的襯衫,頭髮亂得像雞窩,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套了只解放鞋,鞋幫還裂著口。
他左手舉著一張皺巴巴的“控訴書”,聲嘶力竭:
“大家看清楚了!就是這個女人,偷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冒名頂替!”
“她一個鄉下野丫頭,怎麼可能考得過我?我才是全縣理科狀元!”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議論聲像滾開的粥。
“真的假的?看著挺文靜的小姑娘……”
“聽說她高考成績六百三十七呢。”
“嘖,人不可貌相。”
我撥開人群,走到條幅正下方。
何凱一見我,眼睛瞬間充血,像見了生肉的野狗。
“譚竹君!你還有臉出現!”
他撲過來就要揪我衣領,被旁邊兩個體育系的男生一把按在地上。
保衛處的張科長也趕到了,黑著臉喝道:
“都帶走!”
——
保衛科的小會議室裡,日光燈慘白。
我、何凱、張科長,外加教務處、學生處、中文系輔導員,圍成一圈。
何凱先聲奪人,把那張“控訴書”拍在桌上:
“我要求學校立刻開除譚竹君!她偷了我的名額,還偽造檔案!”
張科長皺眉:“證據呢?”
“她根本考不上大學!她一個孤兒,爺爺又是個瘸子,怎麼可能會透過考試?”
我慢條斯理地從帆布包裡掏出錄取通知書、成績條、准考證,一字排開。
張科長戴上老花鏡,一張張核對,又抬眼問教務處:
“檔案室能調原始試卷嗎?”
十分鐘後,試卷影印件送來了。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卷面整潔,字跡娟秀,最後一欄鮮紅的總分:637。
何凱的試卷也調了出來——595分,語文作文只寫了一半,數學大題空了兩道。
張科長把兩份卷子攤在何凱面前:
“看清楚了,誰的分數高?”
何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抄我的!她坐在我後面,抄我選擇題!”
輔導員推了推眼鏡:“譚竹君的考場座位號是16,你在26,她在你前面兩排,怎麼抄?”
會議室裡一陣鬨笑。
張科長板起臉:“何凱,你偽造條幅、擾亂校園秩序,已經違反治安管理條例。再鬧下去,我們只能報警。”
我看著他狼狽樣,忽然覺得前世那個夜晚闖進婚房的流浪漢,也不過如此。
“何凱,”我輕聲開口,“你不是說,施捨我一點好臉,我就拿自己當盤菜嗎?”
“現在呢?這盤菜,你夠得著嗎?”
何凱眼看自己就要被保衛科的人拖走,他忽然伸進自己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我還有證據!”
“能夠證明譚竹君的確有裙帶關係!”
【7】
何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指顫抖著從信封裡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箋。
那信紙一展開,鮮紅的印章赫然在目——“省教育局人事處”六個字像烙鐵般燙進眾人眼裡。
校長原本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抖,半缸茶葉潑在會議桌上。
他一把搶過信紙,老花鏡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是周廳長的親筆批註!”
信箋末尾,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
“請考場同志對譚竹君同志予以必要協助。——周衛國”
保衛科張科長倒吸一口涼氣。
周衛國,省裡分管教育的副廳長,去年剛給師大捐了棟實驗樓。
但就算如此,如果真的動用特殊關係,面臨的下場可想而知
何凱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笑得陰毒。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
“既然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得到。”
“譚竹君,咱們一起爛在這兒吧。”
我盯著那枚印章,忽然覺得可笑。
周廳長的孫子周明遠,此刻正坐在中文系大一教室裡上古典文學課。
校長顯然也想到了這層,他猛地一拍桌子:“去!把周明遠同學請來!”
何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當穿著藍布衫的周明遠被帶進會議室時,我明顯聽見何凱的喉嚨裡滾過一聲嗚咽。
“這印章……”周明遠用指尖摩挲著信紙底部,忽然笑了,“我爺爺批檔案從來不用‘廳’字簡體,他總嫌三筆寫完的‘廳’字像缺了腿。”
他翻過信紙對著燈光:“而且這紙……”
“1982年產紅旗牌信箋,我爺爺書房裡還剩半箱。”他指了指紙角的水印,“但您看這纖維走向——明顯不是。”
何凱的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校長手裡的信紙飄落在地,正好蓋在他顫抖的鞋尖上。
“偽造國家要員文書,”張科長掏出鋼筆,在記錄本上狠狠頓了一筆,“夠判三年。”
何凱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向周明遠。
我下意識就上前替周明遠擋住了襲擊。
保衛科小王一個箭步上前,反剪住他胳膊。
“譚竹君!”他被按在地上時還在嘶吼,“你早就知道……”
我上前,一耳光落在何凱臉上。
“事已至此,沒有半點悔意,你這人真是爛透了”
我話還沒說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額頭留下,我頭一昏,就向後栽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只聞到一股淡淡的白茶香,以及周明遠的怒音。
“絕不姑息”
【8】
我醒來時,消毒水的味道先鑽進鼻腔。
醫務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我下意識抬手去擋,卻牽動了額角的紗布,疼得“嘶”了一聲。
“別動。”
周明遠的聲音低而穩,像一盅剛沏開的蜂蜜水,熱氣裡帶著安定。
他坐在床沿,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常年翻書留下的薄繭。
“醫生說是皮外傷,輕微腦震盪,觀察一晚就能出院。”
我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澀。
他立刻掀開搪瓷缸蓋子,水溫剛好,帶著一點蜂蜜的甜。
“何凱……”
“偽造國家機關公文,擾亂教學秩序,故意傷害——三年有期徒刑。”
周明遠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判決書末尾,省高教處加了一句——永久禁止報考或就讀任何國民教育序列學校。”
他抬眼看我,瞳仁裡映著燈,亮得像兩顆星子:“他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點點頭,卻並沒想象中痛快。
胸口像壓著半塊青磚,吸得進空氣,卻吐不出濁氣。
周明遠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纏著紗布的額角,指尖比呼吸還輕:“還疼嗎?”
那一瞬,我恍惚回到十歲那年,爺爺用同樣的小心翼翼替我摘掉紮在掌心的刺——原來被人疼惜是這種滋味。
此後,周明遠以“救命之恩”為由,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我生活裡。
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他提前佔好;食堂最擠的視窗,他總能把紅燒排骨遞到我餐盤;雨季的傘、冬季的暖手爐……他做得坦然,我受得遲疑。
同學們打趣:“周公子這是要報救命之恩,還是要以身相許?”
他笑而不答,只把剛泡好的茉莉花茶推到我面前:“趁熱。”
三年一晃。
師大六月,鳳凰花開得像著了火。
畢業典禮那天,他穿著藏青色的導師服,在眾目睽睽下攔住了我。
“譚竹君,”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卻輕,“我用三年時間確認了一件事——我想把餘生都浪費在你身上。”
他從學士服內袋掏出一隻小小的絲絨盒,開啟,是一枚素圈戒指,沒有鑽,卻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周圍響起善意的起鬨:“答應他!答應他!”
我卻像被那光燙到,猛地後退半步。
腦海裡閃回前世新婚夜被撕碎的嫁衣、流浪漢渾濁的眼睛、何凱快意扭曲的臉。
“我……”我聽見自己聲音發抖,“對不起,再給我一點時間。”
周明遠眼裡的光黯了黯,卻仍把戒指連同盒子一起放進我掌心:“你慢慢想,我慢慢等。”
當夜,宿舍人去樓空。
我把戒指收進抽屜最底層,鎖好,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老蟬拖著長長的尾聲,像一聲又一聲的嗚咽。
我起身去水房打水,走廊的燈壞了一盞,陰影裡忽然伸出一隻手,帶著潮溼的泥土味,捂住我的嘴。
“別叫。”
【9】
那聲音像鈍鋸拉過生鏽的鐵皮。
何凱。
三年牢獄沒讓他佝僂,反而添了一種亡命徒的狠戾。
他左手掐著我脖子,右手握著一塊碎玻璃,尖端抵在我臉頰。
“譚竹君,你以為你真能過上幸福的日子?”他呵出的氣噴在我耳後,帶著劣質菸草的酸臭,“我毀了,你也別想乾淨。”
他拖著我往樓梯間走,碎玻璃劃破皮膚,血珠滾進領口,燙得像前世的淚。
“你毀了我一次,我毀你一生——公平。”
樓梯間的門被他一腳踹開,黑洞洞的樓道像張開的嘴。
就在他把我推下去的前一秒,我猛地用後腦勺撞向他鼻樑。
“咔”一聲脆響,鼻血噴了我一肩。
他吃痛鬆手,我趁機往樓下滾,膝蓋磕在臺階上,鑽心地疼,卻不敢停。
“救命——”
聲音被夜風撕碎。
就在何凱再次撲上來時,一束手電筒的強光猛地照過來。
“住手!”
周明遠。
他喘著粗氣,白襯衫被汗水浸透,手裡攥著那隻本該在抽屜裡的戒指盒。
“我回宿舍找你,你不在……”
他一句話沒說完,何凱已經紅著眼撲過去。
碎玻璃劃破周明遠的手臂,血順著手腕滴在地板上,他卻半步不退,一拳砸在何凱太陽穴。
“三年前我沒能護住她,”周明遠的聲音冷得像冰渣,“你以為我還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保衛處的保安衝上來,把何凱按倒在地。
“帶走!”
保衛處的張科長一聲令下,兩名保安反剪著何凱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似的把他往樓下拽。
“譚竹君——!”
何凱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要掙斷鐵鏈的瘋狗。
他拼命扭過頭,血糊了半邊臉,卻仍舊死死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怨毒、不甘,還有一絲……哀求。
“竹君,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聲音發顫,膝蓋在臺階上磕得“咚咚”響,竟硬生生拖著保安往我這邊蹭了兩步。
“你救救我……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鼻涕眼淚混著血,糊了一臉,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我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何凱,”我輕聲喊他名字,像在喚一個陌生人,“你求我?”
他忙不迭點頭,喉嚨裡擠出嗚咽:“只要你一句話,我、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樓道里撞出回聲,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割在他臉上。
“你配嗎?”
何凱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整個人癱軟下去。
我直起身,聲音冷得像冬夜的霜:
“張科長,麻煩您轉告法官——”
“我拒絕和解,拒絕諒解,拒絕一切減刑可能。”
“我要他,一輩子爛在監獄裡。”
何凱的嚎叫陡然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淒厲得幾乎不像人聲。
保安把他拖下最後一級臺階時,他仍在拼命掙扎,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五道血痕。
“譚竹君!你不得好死——!”
我癱坐在臺階上,渾身發抖。
周明遠蹲下身,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我攬進懷裡,像抱住一隻驚弓的鳥。
“沒事了,沒事了……”
他的心跳聲敲在我耳膜,急促卻堅定。
我忽然明白,恐懼不是婚姻本身,而是把餘生寄託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而眼前這個人,讓我生出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想活成他眼裡的那束光。
我伸手,摸索著抓住他染血的手指,把戒指盒重新塞回他掌心。
“周明遠,”我聽見自己說,“幫我戴上吧——這一次,我不躲了。”
【10】
押解何凱的保衛科的車駛出師大後門時,夜像被墨汁浸透的綢布,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車廂裡,何凱戴著手銬,額頭抵著鐵欄,嘴裡仍喃喃念著“譚竹君”三個字,像要把那名字嚼碎嚥進肚裡。
汽車拐過最後一個彎,突然——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死寂。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巷口衝出來,枯瘦如柴,身上的碎花襯衫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青紫交錯的傷痕。
她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刀尖對準車窗,毫不猶豫地捅了進去。
“噗——”
金屬刺穿血肉的悶響。
何凱的咒罵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瞳孔裡映出女人扭曲的臉——
徐蘭蘭。
那個曾經杏眼桃腮的徐家姑娘,如今眼窩深陷,嘴角歪斜,像被歲月和仇恨啃噬過的紙人。
“你……”
何凱的喉嚨裡冒出幾個血泡,染紅了車窗。
徐蘭蘭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笑聲像鏽釘刮過鐵皮:
“何凱,我等了三年。”
剪刀又往裡送了兩寸。
“你拋棄我肚子進城,害我被賣給王麻子,害我……”
她聲音陡然拔高,像夜梟啼哭,“我每天都在想,怎麼親手割開你的喉嚨!”
血順著車窗縫隙滴到柏油路上,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押車的保衛員終於反應過來,衝下車將她按倒。
徐蘭蘭卻像突然洩了氣的破布娃娃,軟軟地癱在地上。
她抬頭,看見遠處師大的路燈,恍惚在鄉下昏暗的燭光中,何凱向她許諾“等我考上大學,就帶你進城”。
眼淚衝開臉上的血汙。
她低頭,把剪刀對準自己心口,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蘭蘭!”
何凱掙扎著伸手,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徐蘭蘭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愛,也沒有恨,只有一片荒蕪。
像看一個陌生人。
警車鳴笛來了又去。
地上只剩兩灘血跡,一灘熱,一灘冷,慢慢匯成一條細線,像要把前世今生的債,一併流乾。
——
一個月後,師大新分的教工樓裡。
我踮腳擦窗戶,周明遠在廚房拌餃子餡,韭菜和雞蛋的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竹君,”他探頭出來,鼻尖沾著麵粉,“真要把爺爺接來?”
我放下抹布,認真點頭:“嗯,我想讓他看看,我現在的家。”
周明遠擦了擦手,走過來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頭,像只大貓。
“那得把朝南的房間留給他,”他笑著咬我耳朵,“再養只貓,爺爺喜歡狸花。”
我回頭,撞進他盛滿星子的眼睛。
窗外,六月的風捲著梧桐絮,輕輕拂過新漆的門牌——【302】
我忽然想起前世那個血色的新婚夜,想起何凱扭曲的臉,想起徐蘭蘭跳井時濺起的水花。
如今,那些都遠了。
像一場舊電影,膠片被火燒成灰,風一吹,就散了。
我靠在周明遠懷裡,輕聲說:
“等爺爺來了,我們給他包韭菜雞蛋餃子。”
他“嗯”了一聲,吻落在我髮間。
“多放香油,他喜歡。”
陽光穿過紗窗,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再不會褪色的年畫。
塵埃終於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