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了,就說一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公公和兒媳婦故事。
那天,一個老人帶了很多人來到鑑定所,第一句話就是:「鄧醫師,我沒有任何要求,只要事實。他們就算再砍我十刀都沒事,我擔不起強姦兒媳婦的惡名。」
從我執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DNA 鑑定師行業的底線就是堅持真相,這也是對委託人和司法體系最大的負責。
在這幾十年裡,無數人求我更改結果,有人用錢賄賂,有人賣慘求告,其中我最反感的就是道德綁架的人。
他們的經典話術是,「你是說了真話,但你讓別人家破人亡,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這一次,我遇上了一家子擅長道德綁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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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個頭只有一米六,身材幹瘦,面部顴骨突出,兩鬢有些白髮,約莫六十歲上下年紀,但他說話時一字一頓,很有氣勢。
根據之前電話諮詢時的資訊可知,這老人名叫卞遠,是當地鎮辦打米廠的退休廠長。
他這次來鑑定帶了不少人,身後站著的中年男人是他兒子卞強,旁邊抱孩子的老太婆是他老伴,那孩子是他孫子康康,也是這次的鑑定物件。
除此之外,還有個穿著白襯衫、夾皮包的高個中年男子,那人身份不明。
卞老頭與我握手寒暄後並沒鬆開,又介紹說道:
「我堅定的相信我們國家的鑑定體系,你們一定能做出公正的測定,所以我把我們村顧主任也請來了。讓顧主任給我做個證明,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做過任何請託和篡改。」
我笑道:「這個您放心,我們鑑定所要對結果負責的,最後給您出的鑑定報告不可能有假。」
之後我便安排小楊過來抽血取樣,當針頭紮在手背的時候,卞老頭和小男孩只是稍微皺了下眉頭,都快三十歲的卞強卻害怕的咬牙閉眼,幾乎要哭出來,這種場景著實讓人好笑。
在這過程中,我發現來的幾個人除了卞強,似乎每個人身上都有新鮮傷口。
卞老頭苦笑道:「這醜事說來,真的讓鄧醫師見笑。我這傷還有顧主任身上的傷,都是我們家那個兒媳婦徐氏拿刀砍的。」之後,他便簡單說了當日的場景。
卞老頭一家是皖南霍邱縣眾興村人,一週之前,他們到村委大院評理。
村裡當天為了過端午節新殺的肥豬,顧主任和屠夫正在院裡割肉準備分給村民,卻不想這些尖刀成了他們一家打鬥的兵器。
卞老頭的兒媳婦許紅進院以後抄起了案板上的丁字鉤和剔骨刀直接向卞老太刺來,卞老頭怕老伴受傷,一把將其推在人堆裡,然後又拿起地上的剁肉刀擋在身前。
許紅手裡的剔骨刀頭尖刃薄,刀鋒銳利,民間又叫剝皮刀,極易傷人,村委大院當天忙活的人雖然多,卻沒人敢上前阻攔,只能遠遠的口頭勸架。
許紅見卞老太躲在人群裡,並不停留,她直接追到了人群裡舉刀就刺,院子裡幫忙褪豬毛的七八個婆子媳婦哇的一聲散開,嚇得都向村民活動室跑去,生怕傷到自己。
卞老太跌在人群裡,跑的時候腳慢一步,正被許紅抓住後衣領,眼看著就要將剔骨刀刺向她後背。
幸而這時候顧主任拿著毛竹杆進來,打掉了許紅手裡的剔骨刀,儘管如此,刀頭墜地的時候還是磕到了卞老太的小腿,鮮血流了滿地,卞老太嚇得臉色煞白,口中本來大喊:「殺人啦,殺人啦……」現在卻連聲音都發布出來。
許紅看到顧主任後,便滿臉是淚求他做主,表示自己必須與卞強離婚,並且聲稱自己被卞老頭強姦了,這些年生不如死。
談到這裡,卞老頭敲著桌子告訴我:「鄧醫師,我承認兒媳婦在我們家過的不好。但我跟你發誓,我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要是我說謊,我斷子絕孫,先人地下不得安寧。」
我笑道:「我們國家的司法系統尊崇無罪推定原則,如果沒有證據,別人賴不了您的,您放心。」
卞老頭苦笑道:「法律上是這樣規定的,但是農村裡不是這樣的,村子裡那些人聽到一點閒話都能傳八里地,我做了一輩子廠長,臉面比命重要,現在半截身子入土了,還被人傳那種話,不如讓我死了好。」
當天許紅吼出「卞老頭強姦自己」的時候,村委大院裡至少有十幾戶人家都在,可以說天黑之前,全村老少都會知道這件事。
卞老頭當時氣的臉色發黑,差點暈過去,他拿起七八斤重的剁肉刀就要去砍許紅,仍然是被顧主任奪了下來,爭搶過程中,許紅趁機用手裡的丁字鉤將卞老頭的後脖頸到胸膛劃了一道大口子。
當時顧主任去阻攔,結果自己胳臂上也被戳了個血窟窿。
顧主任將兩人手裡的刀具都扔給屠夫之後,指揮眾人將兩方拉開,然後喝問許紅有什麼證據,空口白牙汙衊父母長輩是要遭雷劈的。
許紅此時已經沾了一身豬血和人血,她兩眼通紅,咬著嘴唇,竟然說不出話來。
卞老頭質問許紅道:「我兒子卞強是對你不好,不過原因為什麼,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娶你之前,你天天跟初中裡那些小痞子混,早就被那些小痞子強姦過,身子本來就不乾淨。
我們家不嫌棄你,給你姥姥姥爺二十萬彩禮娶你過門,又張羅給你在村裡蓋別墅,給你買車,我跟老婆子自己單獨住祖屋,又不跟你們年輕人住。
付出這麼大代價,不就是我兒子不太聰明,想讓你好好帶著他過日子麼!你現在覺得自己有錢了,了不起了是麼?」
顧主任讓婦女主任擰了手巾給許紅擦拭血汙,然後自己也說道:「俗話說,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你今天毀了你公公的名聲,卻什麼證據都拿不出來……」
正在此時,許紅突然慟哭起來:「那孩子康康,就是卞老頭強姦我生的,孩子就是證據,卞強根本沒有生育能力。」
此話一齣,卞老頭暴怒道:「你自己不要臉就算了,還要毀了我孫子的名聲,有你這麼不要臉的媽嗎……」
當天眾人吵散,事情果然如卞老頭所料,不論他如何解釋,村裡所有人都傳說卞老頭的孫子康康是他強姦兒媳婦許紅生的。
幾次傳播後,村裡的人越說越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見到了卞老頭用繩子將許紅捆住手腳那晚的行事。
其中還有個堅定不移的論據:卞家上下兒子女兒都跟卞老太一樣有些輕弱智,只有卞老頭和康康是正常人。
這裡面最深信不疑的就是卞強本人,他已經在家裡打爹罵娘鬧過無數次,康康每次求抱,都會被卞強一把推到地上,摔得孩子一身青腫傷痕。
為了讓這個家不散,卞老頭這才想起了親子鑑定。
2
送走卞老頭一家,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
小楊偷偷問我:「我怎麼感覺他們村裡人說的有道理,剛才我留意了下,確實只有這孩子和他正常,那老太婆和兒子看起來都神經兮兮的。」
我說:「第一我不相信經驗,我相信科學;第二我永遠不相信人嘴裡說的,我只看他怎麼做。」
小楊:「那您覺得這卞老頭是冤枉的麼?」
我點點頭:「也許吧。畢竟主張親子鑑定的是他,而且剛才那兩人表現的性狀,隔代遺傳可能性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