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篆迷蹤_第1章 檀香初遇
第1章 檀香初遇
子時更鼓剛響過三聲,臨安城的燈火漸次熄滅。
凝香閣頂層的小軒窗卻還亮著。沈凝香素手執香箸,正將最後一味龍腦調入鎏金香爐。雨絲斜斜地穿過窗欞,在案几上洺開一片深色痕跡,像是誰的眼淚暈開了未乾的墨跡。
銅鏡裡映出她略顯蒼白的面容。二十二歲的年紀,眉目間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一襲月白色襦裙,髮間只簪著一支沉香木釵,整個人淡得像一縷青煙。
她忽然蹙眉。
風中飄來一絲異香。檀香本是佛門清淨之物,此刻卻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夜的綢緞。這味道極淡,淡到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沈凝香的鼻子比常人靈敏百倍——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趣。”沈凝香放下香箸,指尖在案几上輕叩三下,“檀香止血,血腥味卻沖淡了檀香本該有的寧靜。來客剛殺過人,且用的是西域彎刀,傷口在左肋下三寸。”
她起身走向窗邊。雨幕中,御街的青石板泛著冷光,遠處大內燈火如晝。這座城從來不缺秘密,就像香料鋪子從來不缺客人。
樓梯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小桃,那丫頭走路向來咚咚響,像只歡快的小鹿。這腳步聲像貓,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卻又在即將觸碰到時輕巧地滑開。
“深夜叨擾,姑娘海涵。”來人站在珠簾外,聲音溫潤如玉,尾音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在下想求一味香。”
沈凝香隔著簾子望去。雨夜裡看不清面容,只見一襲玄色長衫,腰間玉佩泛著幽光。最奇怪的是,這人身上竟無半分殺氣,彷彿方才的血腥味只是她的錯覺。但沈凝香知道,檀香不會說謊。
“求香需講緣法。”她撥弄著香爐,讓青煙在兩人之間蜿蜒成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公子要哪種香?”
“忘憂。”
香爐裡的火炭“啪”地爆出一星火花。沈凝香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個小小的月牙。
忘憂香。父親沈明德生前調變的最後一種香。
五年前那個雨夜,父親將最後一味香料投入爐中,對她說:“凝香,這香要留給真心人。”第二日,父親便橫屍街頭,仵作說是馬驚了踩死的。但她知道,父親是被人用同樣的西域彎刀殺害的。
“此香早已絕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像一根繃到極致的琴絃,“公子從何處聽來?”
珠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撩開。來人終於顯露真容——眉目如畫卻帶著病容,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一雙眼亮得驚人,像是將漫天星子都裝了進去。他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人一見難忘的好,卻偏偏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在下蕭景行。”他自報家門時,沈凝香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戴著一枚墨玉扳指,內圈隱約刻著“景”字篆體。閒散王爺,卻深夜帶著血腥氣求購禁香。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鎏金小盒,輕輕放在案几上。盒蓋開啟的瞬間,沈凝香瞳孔驟縮——
是她親手封存的忘憂香。
確切地說,是父親死前三天封存的最後一批忘憂香。那盒子她認得,是父親最愛的纏枝蓮紋,盒蓋內側還刻著一個小小的“明”字。
“這香...”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從何而來?”
“重要嗎?”蕭景行微笑,那笑容卻讓人心裡發涼,“重要的是,它缺了一味。”
沈凝香的心突然亂了。忘憂香的配方只有她和父親知曉,缺的那一味是...她的心頭血。
父親說過,忘憂香要真正起效,必須加入制香人的心頭血。這是沈家不傳之秘。
“公子說笑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驚濤駭浪,“香方完整,何談缺失?”
雨聲忽然變大,敲打著窗欞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蕭景行望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靈魂:“沈姑娘,這香裡缺的是一味真心。”
案几上的忘憂香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苦味。沈凝香恍惚看見父親站在雨裡,朝她伸出手——
“凝香,這香要留給真心人。”
她突然注意到蕭景行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痕,血跡已經凝固成暗紅色。檀香的味道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公子的手...”她狀似無意地開口。
“哦,這個。”蕭景行低頭看了看,“方才路上遇到個刺客,不小心劃到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凝香聞到了更多細節——那刺客用的是塗了毒的匕首,毒名“七日斷魂”,而解藥正是忘憂香中的一味配料。
“夜深了。”她突然起身,廣袖掃過香爐,青煙頓時散亂如麻,“公子請回。”
蕭景行卻不動。他指尖沾了一點香灰,在案几上畫出一道弧線:“三日後,我會再來。屆時希望姑娘能想起...缺的那一味。”
“若我想不起來呢?”
“那臨安城會多一樁懸案。”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就像五年前沈明德先生的案子一樣。”
沈凝香渾身一震。父親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竟帶著幾分森然的意味。
蕭景行轉身時,沈凝香終於問出口:“為什麼是忘憂?”
蕭景行的背影在珠簾處停頓,雨絲在他肩頭洇開深色痕跡:“因為有些人,需要忘記才能活下去。”
門扉輕響,雨聲吞沒了他的腳步聲。
沈凝香呆立良久,忽然撲到案几前。忘憂香的灰燼裡,藏著極細的銀絲——那是父親獨創的密信寫法,用特殊藥材浸泡過的銀絲,遇水顯字。
她顫抖著將灰燼倒入清水,銀絲浮現出兩個字:
“景王”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她慘白的面容。沈凝香望向漆黑的雨夜,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凝香,記住,最毒的香,名叫相思。”
案几上,蕭景行留下的墨玉扳指在燭光中泛著幽冷的光。她拿起扳指,發現內圈還刻著一行小字:
“景行維賢,明德惟馨。”
這是父親最愛的句子。
沈凝香走到窗前,望著雨幕中漸行漸遠的身影。那人身形挺拔如竹,卻帶著說不出的孤寂。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深夜來訪的王爺,或許和她一樣,都是被過去困住的人。
銅鏡旁的木匣裡,還藏著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味香料。那是忘憂香的關鍵,也是她五年來不敢觸碰的禁忌。
“小桃。”她輕聲喚道。
“姑娘?”小桃揉著眼睛從隔壁房間過來,“這麼晚了,是要...”
“去查一個人。”沈凝香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景王蕭景行,我要知道他這五年來的所有事情。”
小桃愣了一下:“景王?就是那個...傳說活不過三十歲的病秧子?”
“就是他。”沈凝香望著窗外的雨,“還有,準備一份七日斷魂的解藥。”
小桃倒吸一口冷氣:“姑娘是說...”
“有人要死了。”沈凝香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但不該是他。”
她回到案几前,重新點燃香爐。這一次,她調的是另一種香——能讓她在三日後的會面中保持絕對清醒的香。
雨越下越大,沈凝香卻不再害怕。五年了,她終於等到了一個知道父親死因的人。
哪怕這個人,可能是她的仇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