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經被什麼樣的人傷害過?_第三章 爹娘徹底慌了手腳
爹孃徹底慌了手腳,他們兒子的未來一下子死光了。而我順其自然成為了家裡的經濟支柱,被爹孃指揮著去縣裡大舅介紹的地方打工。
我知道我爹背地裡接觸過媒人,但大概是彩禮沒達到我爹的要求,所以我暫時沒有被「賣」給誰,算是萬幸。
跟我一起去的還有村裡的另一個姑娘,比我小 3 歲,一副怯怯的樣子,連小學都沒上過,就已經要負擔起家裡的生活和未來。
破舊的汽車車廂在山路上顛簸,帶著我一寸一寸遠離大山、惡臭的豬圈、地獄般的「家」和「家人」。
我倚靠在髒兮兮的汽車玻璃上,看著窗外變化的景色,說不清心裡的滋味,只感到疲倦,無窮無盡的疲倦。
彼時我已經 17 歲了,仍然是小學文化。完全沒有考慮到了縣城後該怎麼辦,只是麻木地計算著工資要留多少才夠溫飽,同時懵懂地想著攢錢的計劃。
5、
現在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幸運。
到了縣城後,沒有被人販子拐走,沒有被做色情交易的人騙走,也沒有被騙進傳銷窩。從汽車上下來,我和同村的女生懷裡緊抱著破損的布包,睜大眼睛看著這個我們未曾踏足過的陌生世界。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反光的玻璃,沒有穿著打扮入時的女性,有的仍然是淳樸的一切,但也足以帶給我新奇和震撼。
不算高、但有閃閃發亮霓虹招牌的百貨商場;在腳踏車流中,也有汽車穿行而過;車站露天廣場被各種小飯店和旅館包圍,人雖不多,卻第一次給我帶來了真實的生活感。
之前的 17 年,完全不是在活著,而是在慢慢死去。
在小縣城,大舅給我們介紹的第一個工作是髮廊洗頭女,順便跟著老闆娘學做假髮。不是灰色產業鏈裡的一環,而是正兒八經的洗頭、掃地、收集客人的碎髮。每月收入 900 塊錢,包吃住。
吃,就是等客人最少的時候,趕緊去髮廊後頭花五分鐘掖兩口饅頭青菜;住,就是住在髮廊的儲藏間裡,那裡有幾張摺疊床,白天摺疊起來靠牆放以免妨礙人走,晚上睡覺的時候再展開。
每個月發了工資,我會給家裡寄去 700 元,給自己留 200 元買日用品,經常拮据到連一包衛生巾都買不起。
至於出去吃飯這件事我連想都不敢想,哪怕是路過麻辣燙攤或是烤冷麵的小車,也不敢停留一下。有時候那香味兒會追著我飛很遠,我會猛吸幾口,絕不敢回頭。
但無論何時,我都心有不甘。
在見識過縣城後,就更憧憬語文老師口中的「城市」,以及——
我還是想讀書。
隨著跟老闆娘學手藝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的收入也跟著慢慢上漲。而爹孃如同精準的發報機,每每漲工資時,他們都會十分精確地提高金額數字。我不知道他們如何掌握我的動向,但他們要,我就會給,這是數十年來的本能與骨子裡的順從。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悄悄存錢,把所有能省、能擠、能擰的零錢都攢下來。慢慢地,我的存款也從 100 變成 1000,然後是 5000。做了四年多的髮廊學徒,我的工資到了 3000,存款也終於突破了 5000。
我帶著這門做假髮的手藝和這 5000 塊錢,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我想看看城市的樣子。
6、
這一看,我就不想再走了。
我在城裡找了個連鎖理髮店,靠著自己在縣城那幾年打工的手藝,留了下來。工資比我最後離開發廊時還多了 500,3500。對於當時的我,已經是非常大的一筆數字。
爹孃的電話也隨著我追攆到了城市裡,當時他們就極力反對我來城市看看,只不過我決心下得快,沒給他們攔住我的機會。在我再三保證會繼續給他們寄更多生活費後,爹孃還是妥協了。
「小丫頭片子,老子告訴你,你別想跑!老子在城裡也認識人,你敢跑我就敢把你抓回來打斷腿!」我爹在電話那頭是這樣恐嚇我的。
我聽了也只是苦笑,跑?我早就不敢跑了。唯一的反骨早就在爹的棍棒和孃的冷漠裡折了。
我一邊寄錢,一邊給自己報了夜大,想著繼續唸書。但後來發現我的小學文憑實在是跟不上課程,就連好多字都認不全,慢慢地也就放棄了繼續讀書的念頭。錢還是一點點攢下來,但卻不知該用在什麼地方。
有時候在路上,每當一個打扮入時、妝容精緻的女性跟我擦肩而過,我都會微微怔住,幻想她的生活和童年。幻想她毫無保留的撒嬌和幸福時刻。但這種幻想太模糊,對我來說,太過虛幻。
在理髮店,我跟一個年輕的髮型師產生了交集。
他也是出身農村,貧窮的生活把他打磨成了跟我弟弟截然相反的人。我倆經常搭夥照應客人,一來二去就熟了。雖然他也是從頭幹起,但收入比我高得多,如果能立住腳,收入過萬絕對不是問題。
他對我很好,雖然都不善言辭,但他的好存在於生活的點點滴滴。我想這可能就是戀愛吧,但從小不知愛為何物的我也只能揣測愛的形態並盡力迎合。
我也能慢慢擁有別人送的一支便宜口紅,一瓶指甲油,或者地攤上看中的亮晶晶的水鑽飾物。某次他過生日,我用自己本月留下的全部錢請他吃了頓火鍋。吃完後,父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這次沒有直接要錢,而是破天荒第一次跟我拐彎抹角說了些話,生硬地噓寒問暖了一番。就在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的時候,我娘話鋒一轉,向我說起了嫁人的事。
我的心沉到了胃裡。
「……對方在縣裡開飼料廠,也算是白手起家闖了一片天地,有錢的很……」
「他還說要幫你弟介紹在縣裡的工作和媳婦呢。」我爹在那邊插嘴。「閨女,你知道他打算給多少彩禮嗎……」
我早已拿著電話走到離男朋友稍遠些的地方了。
「二十萬!整整二十萬呢!」我娘說,聲音都喜氣洋洋地顫抖了。
我遲疑了片刻,輕聲卻堅定地說:「爹,娘,我不嫁。我已經有想嫁的人了。」
話音未落,我爹的聲音就從聽筒那邊咆哮而來:「賠錢貨!你敢!」
我把電話拿遠,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不想聽父親那番髒話。男朋友走到我身邊,看著我,握住了我的手。
其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嫁給他,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想再聽爹孃的話了。
7、
兩個月後,我們結婚了。
在他家鄉那場簡陋的婚禮上,我爹孃沒來,只有弟弟來了。
就在兩個月前吃完火鍋的那個晚上,在丈夫的堅定支援下,我強硬拒絕了父親讓我回鄉嫁人的命令,無論他們在那邊罵得多麼難聽。
爹孃在電話裡的態度很生硬,威逼利誘來了個遍,從哭窮到哭他們的生養之恩,最後還說出瞭如果我不回去結婚就會找人把我綁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