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經被什麼樣的人傷害過?_第二章 血

「血!她流血啦!」有人興奮地大喊。

「好惡心啊,從她襠裡流下來的!」又有人說。「她好惡心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射向我,我終於控制不住,在疼痛、驚慌和屈辱中流下眼淚。弟弟一把甩開我的手,習慣性地踢了我一腳就往外跑。

我能感到血從腿上流下去,打溼了我的襪子和布鞋。

一個男老師聞聲趕來,來到我身邊,看著我褲子上的血和地上的血,嫌惡地皺了皺眉:「別走啊,打掃乾淨再回家。」

3、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屋外跪了很久,一直跪到暴怒的父親睡下,母親才打開門把我放進去。

夏季的雷雨來得迅疾,大雨攪渾了我膝蓋下從褲子裡洇出來的血水。暴烈的雨珠如同父親的木棍打在我身上,抽得我生疼。

弟弟踢了我一腳後跑出學校,然後迷了路。

我在幾乎使人昏迷的痛感中拖乾淨地面,隨便找了兩張學校發的草稿紙墊在內褲裡,就匆匆往家裡趕。

還沒到家,就在路上迎面碰上急匆匆趕來找人的爹孃。他們看見狼狽的我和我身上的血跡,幾乎嚇得昏厥過去。

「你弟弟呢!你弟弟呢!」

「是不是出事了你說話啊?!」

我從沒見過爹孃這幅樣子。

然後我們又走回學校沿途尋找,父親一路上推搡我,辱罵我,完全不顧路上的人是用怎樣的眼神看我身上的血。

我們從學校自己種在後頭的麥田裡找到了正仰面大睡的弟弟。爹孃幾乎是哭著把弟弟摟在懷裡,一路「捧」回了家。

回到家後,我便捱了打,然後一直跪到家家戶戶狗靜燈熄。

在兜頭罩下的迅疾雷雨中,我第一次覺得,我的人生是錯誤的。但錯在哪,我說不上來,只感到仇恨,無比強烈,但又無能為力的憎恨。

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盡心盡責地當著弟弟的保姆和父母的用人,從來沒懷疑過做這些事的正當性。好像我就是揹負著這些義務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當時沒讀過什麼書,不懂什麼叫生存的意義,更不懂什麼人生哲理。只是一味地討好父母,討好弟弟,希望他們能對我好點。

但這些都沒有用,之前沒用,往後更不行。因為在他們眼裡,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的。

從此以後,在學校讀書,就成為了屬於我的唯一天地。

雖然弟弟也在,但學校對於他來說是牢籠和束縛。爹孃也不逼著他成績多好,只是別人的孩子去上學,劉彧也得去罷了。以後爹孃會供他一輩子的。

六年級的時候,縣教育局派了幾個老師下鄉指導。其中有個教語文的李姓女老師,她的出現簡直震驚了我。

那樣的裙子,那樣白淨的皮膚,那樣溫和優雅的舉止,無論如何都跟我所熟知的「女性」對不上號。也第一次讓矇昧的我產生了一種酸溜溜的感情——嫉妒。

她告訴我們,這座山外頭不止有個小鎮,小鎮外頭也不止有個縣城。還有更大的外部世界。

那個外部世界擁有好些高樓大廈、會反光的玻璃、只需輕輕拍手就會亮的燈,有風扇的明亮教室和抬手只為誇讚而非打罵的成人。除此之外,還有好些穿著漂亮衣服,跟男性坐在同一個屋簷下工作的女性。

這一切的一切透過她的講述,在我心裡植下了一盞燈,和一個模糊的方向。

跑。

出去。

和逃離。

4、

小學畢業後,我那個弟弟死活不想去唸初中,我爹也就有了理由不允許我繼續念下去。

因為再念,就要到鎮上去上初中。早起晚歸,家裡的活沒人分擔。

我哭過、鬧過、也下跪過,跪了無數次,哭喊到嗓子啞眼睛腫,最終也沒換來爹孃一聲同意。

「你弟都不去上了,你憑什麼上啊!」我爹有次衝我大吼,「在家再幹幾年活,爹給你找個人嫁了,到時候你想念啥念啥想幹啥幹啥,我不稀罕管你!」

他又說:「只要老子還養著你一天,你就得聽老子的!」

我一動不動跪在地上,眼淚已經流乾,臉也哭得僵硬了。弟弟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瞅著我,爹走了以後又過來繞著我走了幾圈:「你好慘啊。」

很久很久以後,當我爹孃帶著我那個毫無出息的弟弟一次次來城市裡找我,而我一次又一次拒絕幫他們後,我才終於有了一丁點兒報復的快感。

我不是聖母,許多年過去也不能放下心裡的仇恨和芥蒂,

原來成為強勢的一方是如此痛快、舒服。

我跑過兩次,一次是往鎮上的大舅家跑,第二天就被送回家去,差點被打死。爹孃從來沒下過那樣的狠手,一直把我從河邊打回家,又從家裡打到河邊。

在河邊洗衣服接水的嬸孃阿婆還是我五歲那年的那批人。她們見我捱打,閉了嘴,沉默著不再講話。後來看我爹打我打得狠了,那場面興許很悲慘,她們就又憋不住笑,嗤嗤地從牙縫裡擠出來。看女性被毆打的場面,大概令她們想到自己。這是恐懼的笑,嘲弄的笑,是向女性的無能為力而妥協的笑。

第二次,我跟同村的姑娘約好了一起坐車往城市裡跑。兩個從未出過山村的女性湊在一起,無比認真地計劃著路線,沒坐過火車,卻天真地認為它能把我們一口氣帶去大都市。

然後在過了幾天的半夜時分,我摸黑到約好的地方等她,一直等到雲翳擴散天色黎明,等來我爹和弟弟。他們抓著我的頭髮在地上拖行,一路把絕望的我拖回家。在父親的打罵和弟弟幸災樂禍裡,我才知道那個我沒等來的姑娘已經被她爹賣給了鄰村的腦癱做媳婦。

「你跑,接著跑啊,老子明天就把你賣了!至少還能得到點錢和回報!」

我哭著一遍遍磕頭,懇求我爹,額頭磕出血來的同時,我心裡的表情卻越來越冷。

第三次……不,沒有第三次了,這樣看不到機會的漫長折磨,已經徹底弱化了我的精神。我不想跑了,我只想屈服。

我花了很長時間,任勞任怨幫爹孃幹活,妄圖用我的乖順換得喘息的機會。

而我那個好吃懶做的弟弟,偶爾會喂喂豬,但不知道用了什麼不乾淨的飼料。很快,我家豬就得了豬瘟,一死就是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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