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是什麼?_第五章 因為踩延音踏板的感知力
因為踩延音踏板的感知力。
我自打學琴回來,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老師,有這種奇怪的要求,等我真正懂了的時候,腳面腫的老高。
那次實戰練習,為了讓旋律聽起來更加「乾淨」,我進入了「越乾淨越好」的誤區,右腳隨意地、不斷地走碎步,幾乎每一拍、每個音都換一次踏板,結果丟了和聲連線的進行,失去了和聲共鳴的烘托。
當時我還得意洋洋,感嘆光腳練習確實大大提高了對踏板的感知力。
就在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一米多長的大號戒尺狠狠地抽在我的腳面上……
我在慌亂之餘,接著又往下踩,以至於前後兩個踏板的聲音混在一起,聲音很髒,我更慌!
緊接著是全線崩潰,腳下的慌亂和我的極度緊張,暴露了我手指技術的缺陷……
戒尺緊跟過來,狠狠地打在我的手背上……
彈奏中每次出現一個錯誤,我就被抽一下;
即便沒有技術上的錯誤,情感上讓人感受不充沛也要捱打,以至於我懷疑張美琪總是故意找茬,以打我為樂……
距離全國賽的時間越來越近,張美琪好像比我更焦慮。
她每天只睡三個多小時,深夜她的房間裡,總是傳來嗡嗡地震動和呻吟之聲……
我彈奏的時候,她那邊發出的聲音就大;
我停止彈奏的時候,她那邊發出的聲音就小。
當我狂風驟雨般彈奏又戛然而止的時候,她好像沒有剎住車……像是吶喊聲強行吞嚥回去……
後來我才發現,她有時候會跟著我的節奏來……開車?
至於白天,她明顯廢話增多,心境高漲,我懷疑她腦子都出現了問題。
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訴我,當年她代表中央音樂學院,參加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鋼琴組,她是冠軍。全球冠軍不算什麼,假如有銀河系級別的,甚至宇宙級的比賽,她照樣可以拿冠軍……所以希望我努力加油,拿到這個全國賽的冠軍後,她要帶我去參加柴可夫斯基的比賽……
有病?
有病也不關我事了,我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練琴上。
臨比賽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她對我提出了更嚴苛的要求,我每天的熟練曲目,錯一個音,就給我一個耳光。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抗,只是機械地訓練,越練越好,但臉上仍然是越練越腫,腳背倒是慢慢結痂了……
我順利進入了全國賽的決賽,又在一系列高強度的精神和體力消耗中,奪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
但是我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望著眼前的獎盃,我的情緒沒有一絲波動。
下了領獎臺,我直接把獎盃扔進了垃圾堆。
這一幕被現場的記者們看到了,他們蜂擁而來,問我為何做出這樣的舉動?是不在乎這個比賽嗎?不怕給自己學校抹黑嗎?……
我直接撥開人群,簡單地留下了一句話,「沒為什麼。我累了!」
張美琪在遠處,面無表情地向我招手。
我能感覺出來,即便她沒有隻言片語的誇獎,也沒有「賞賜」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她的內心仍然是肯定了我的成績。
一個女記者追了過來,話筒遞在張美琪嘴邊,急切問道,「請問您是不是 xx 學校的指導老師張美琪?您平時是怎麼培養學生的,能簡單跟我們聊一下嗎?……」
張美琪露出罕見的微笑,回應道,「我們要準備下一步的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鋼琴組的比賽,請關注我們下一次的成績,謝謝……」
我突然爆發了,大吼道,「我以後不會再參加任何比賽,要去你自己去!」
說完,我瘋狂地跑出了音樂廳。
曾幾何時,我愛音樂就像愛生命。
音樂陪伴了我的童年,撫慰了我的童年,我認為它會溫暖我的一生。
但是現在,我好像喪失了感知音樂美好的能力。
此時的我,可以說就是一個精密的鋼琴機器,追求炫技,追求速度,或者說,活生生把它搞成了體育競技。
我感覺從來沒有離音樂這麼近,又這麼陌生。
我想起我爸曾經跟我說的,「下九流而已,練得再好有啥用?」
一語成讖?
我在舞臺上比賽,為了奪冠拼盡全力的樣子,不就是被人圍觀的下九流嗎?
想到這裡,我拉黑了張美琪的所有聯絡方式,獨自租了一間房子,每天飲酒作樂。
在這期間,我獲得全國高校鋼琴大賽冠軍後,直接將獎盃扔垃圾桶的訊息,火遍了我學校所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斷有人打我電話,有人尋求合作,有人咒罵,也有人求交往等等……
我關掉了手機,享受起清淨又安詳的日子。
這種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生活,實在是太好了。
但很快,我沒錢了,山窮水盡,被房東趕出了出租房。
我想,大概只有賺錢,才能讓我更好的墮落下去。
我重新打開了手機。
我的手機裡,有十幾條不同的人發來的簡訊,大意是找我一起開鋼琴培訓班,有的人要跟我合夥,有的則表示給我現金,開價不一。
我看來看去,聯絡了一個月薪給我開八千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