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抬轎:夜行者的契約_第5章 紙人抬轎
第5章 紙人抬轎
棺材裡的黑暗比想象中更粘稠。
陳默數著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身邊的“小滿”就輕一分,像有風在吹散她的身體。他的手指摸到她臉上時,觸到的不是皮膚,是粗糙的宣紙,上面用淡墨勾了五官,但還沒點睛。
“爸爸...”聲音從紙人身體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層棺材板。陳默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嘴已經變成了紙,開合間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棺材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七個,腳步輕得像紙人在飄。陳默聽見老李的聲音,但變成了七個不同的音調,像七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在合唱:“時辰到了,新娘子要出嫁嘍——”
棺材蓋被掀開的瞬間,陳默看見了“紙人抬轎”。
那是用七個紙人扎的轎子,每個紙人都穿著紅裙子,臉卻是同一個小女孩的不同年齡。轎杆是慘白的竹篾,轎簾是半透明的宣紙,上面用血畫著歪扭的“囍”字。轎子沒有底,飄在離地三寸的空中,像被無形的手託著。
老李站在轎子旁,但臉變成了祖父年輕時的樣子,皮膚是紙糊的,接縫處還能看到竹篾的紋路。他手裡拿著支毛筆,筆尖蘸著陳默自己的血——從棺材縫裡滲出來的,還帶著體溫。
“最後一步,”紙人祖父輕聲說,“給小滿點睛。”
陳默被抬出棺材時,發現自己的腿也變成了紙,關節處用竹篾連線,走動時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慢慢透明,能透過皮膚看見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像宣紙上暈開的墨。
轎子停在了殯儀館的靈堂前。七口棺材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每口棺材上都坐著個穿紅裙子的紙人,臉是空白一片,等著被畫上五官。最末端的棺材空著,上面放著陳默和小滿的紙人身體——一個等著被點睛,一個等著被畫臉。
“七魄歸位,”紙人祖父開始唱,聲音像風吹過紙錢的沙沙聲,“至親血脈,債業兩清。”他指向靈堂正中的供桌,上面擺著個瓷盤,裡面盛著黑色的液體——不是墨汁,是從陳默棺材裡滲出來的血,已經凝固成了膠狀。
毛筆蘸血的瞬間,陳默聽見了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七個,從七口棺材裡同時傳出來。棺材蓋開始震動,像有什麼東西急著要出來。紙人祖父的嘴角裂開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虛無:“她們在等自己的臉。”
陳默被推到供桌前。毛筆在他手裡重若千鈞,每蘸一次血,他的視力就模糊一分。小滿的紙人身體被放在瓷盤旁,臉朝上,空白一片,像張還沒畫過的宣紙。
“點睛,”紙人祖父催促,“子時一過,轎子就要走了。”
陳默的毛筆懸在小滿臉上方。他突然看清了——那不是小滿,是他自己八歲時的樣子。照片背面用血寫著:“陳氏第八代,以父為祭,女債父償。”
毛筆掉在地上。陳默轉身想跑,但腿已經變成了紙,關節處的竹篾開始斷裂。他跌倒時,臉正好貼在瓷盤上,黑色的血沾了他滿臉,像給紙人畫上了五官。
靈堂突然黑了。黑暗中,他聽見紙人抬轎的聲音——“吱呀吱呀”,像老舊的木門在風中搖晃。七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合唱:“新娘子要出嫁嘍——紙人抬轎,活人讓道——”
燈再亮時,陳默發現自己坐在轎子裡。
轎子沒有頂,他能看見滿天星斗,但星星都是紙糊的,掛在黑色的天幕上,像紙紮鋪裡賣的裝飾。轎子沒有底,他能看見自己的腿正在慢慢消失,從腳開始,一寸寸變成紙屑。
七個紙人抬著轎子,每個都穿著紅裙子,臉卻是同一個小女孩的不同年齡。她們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陳默的身體就輕一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經透明得能看見骨頭,骨頭是青黑色的,像燒焦的竹篾。
轎子停在了城西亂葬崗。
這裡埋著七個小女孩的屍體,每個都穿著紅裙子,臉被挖掉了,留下兩個黑洞。墳頭排著七個紙人,臉是空白一片,等著被畫上五官。最末端的墳是新的,土還是溼的,上面插著個小小的紙人,穿著現代人的衣服。
陳默被抬出轎子時,發現自己的臉已經變成了紙。他能透過臉皮看見自己的骨頭,骨頭正在慢慢變黑,像被墨汁浸染的竹篾。紙人祖父站在墳前,手裡拿著面銅鏡,鏡子裡照出他的倒影——
是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懷裡抱著個比她更高的紙人。小女孩抬起頭,陳默看見她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像張還沒畫過的宣紙。
但陳默知道那是小滿。從她抱著紙人的姿勢,從她歪頭的角度,從她左腳微微內八的站法——這就是他女兒,只是被困在了紙人裡。
“最後一步,”紙人祖父輕聲說,“用你的臉,換她的自由。”
陳默的紙臉開始剝落。每掉一片,墳頭的小滿就清晰一分。當最後一片臉皮掉在地上時,他聽見了小滿的哭聲——
不是紙人的聲音,是真人的,帶著體溫的,帶著眼淚的。
小滿從墳裡爬出來時,穿著失蹤那天的紅裙子,臉是完整的,眼睛是亮的。她撲進陳默懷裡,但撲了個空——陳默已經變成了紙人,輕飄飄的,像片落葉。
“爸爸!”小滿的聲音撕心裂肺。她伸手想抓住陳默,但只抓到一把紙屑。
紙人祖父開始唱:“債業兩清,紙人歸位。”七個紙人抬著轎子,但轎子裡坐的是陳默的紙人身體,臉是空白一片,等著被畫上五官。
小滿追著轎子跑,但紙人走得很快,飄在空中,像被風託著。她跌倒時,臉正好貼在陳默掉在地上的臉皮上——那張臉正在慢慢變成紙,最後變成個小小的紙人,落在她手心。
紙人背面寫著:“陳氏第八代,以父為祭,女債父償。紙人抬轎,永不超生。”
轎子消失在亂葬崗的盡頭。小滿跪在墳前,手裡攥著陳默的臉變成的紙人。紙人突然在她手裡扭動起來,發出細細的哭聲:“小滿,回家...”
天亮了。亂葬崗上的七個墳頭開始塌陷,露出裡面的棺材——每口棺材裡都躺著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臉是空白一片,像在等待最後的點睛。
小滿數了數,正好七個。最末端的棺材是空的,像是專門留給誰的。
她低頭看手裡的紙人。紙人正在慢慢變成她爸爸的臉,但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裂到耳根,正在無聲地哭泣。
遠處傳來紙紮鋪開門的聲音。小滿跑回去時,發現鋪子裡多了七個紙人,每個都穿著紅裙子,臉卻是同一個小女孩的不同年齡。最末端的紙人骨架特別小,明顯是給孩子的。
櫃檯上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用血寫著:“陳氏第九代,債業延續。紙人抬轎,永不停止。”
小滿站在紙人中間,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結束,是開始。
她低頭看手裡的紙人。紙人正在慢慢變成她自己的臉,從八歲到十四歲的樣子,每個都穿著紅裙子,臉是空白一片,等著被畫上五官。
而紙紮鋪的招牌,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小滿紙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