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抬轎:夜行者的契約_第2章 祖父的密室
第2章 祖父的密室
天剛矇矇亮,陳默就撬開了祖父臥室的地板。
鋪子後面的小院還是三十年前的樣子,青石板縫裡長著頑固的苔蘚。祖父活著時從不讓他進臥室,說裡面供著祖師爺的像,外人看了要衝撞。現在老人死了三個月,鎖頭已經鏽成了紅色。
撬棍砸下去的瞬間,陳默聽見“咔”的一聲脆響——不是鎖,是骨頭。地板下墊著塊人骨,已經被磨得發亮。骨頭下面壓著本更老的賬本,紙脆得像曬乾的蟬翼。
“民國二十七年,紙人春妮,換張家少爺二十年陽壽,收大洋五十。”字跡是毛筆寫的,墨跡發綠。陳默的手指抖得厲害,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後面都跟著個小小的紙人圖案,脖子處無一例外地塗著黑色。
最後一頁粘著張照片。穿長衫的祖父站在紙紮鋪前,身邊站著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不是小滿,是更早的年代,照片已經發黃卷曲。小女孩的臉被菸頭燙了個洞,正好燒在眼睛的位置。
臥室的香案上供著尊怪像。不是祖師爺,是個青面獠牙的紙人,臉上用油彩畫了五官,紅得瘮人。像前擺著七個瓷碗,每個碗裡都沉著一撮頭髮,顏色從花白到烏黑,像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
陳默數了數,正好七個碗。第七個碗裡的頭髮帶著自然捲,和他女兒小滿的一模一樣。
“操!”他一腳踹翻了香案。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頭髮散了一地,像一條條細小的黑蛇。紙人像倒下來,臉正好對著他,嘴角裂開的弧度像在嘲笑。
香案後面有暗格。陳默用撬棍捅開,裡面掉出個鐵盒子,鏽跡斑斑的蓋子上刻著“替身契”三個字。盒子裡裝著一疊黃紙符咒,上面的硃砂已經發黑,還有個小玻璃瓶,裡面泡著半截指甲,指甲蓋上還塗著粉色的指甲油。
是小滿的。去年生日他親手給塗的,因為小滿說別的小朋友都有。
陳默的眼前發黑。他想起小滿失蹤前最後的話:“爸爸,紙人在哭。”那天他以為孩子在說夢話,現在想來,小滿從小就看得見這些東西——就像祖父,就像他。
鐵盒最底下壓著張地圖。手繪的,標著城裡七個殯儀館的位置,每個都用紅筆畫了圈。第七個圈最大,畫在城東的老殯儀館,旁邊寫著:“七月初七子時,紙人歸位,血契完成。”
地圖背面有祖父的字跡:“默兒,若見此圖,說明債已上身。紙人替命,需至親血脈為引。救小滿唯一之法,在第八個紙人完成前,找到當年埋下的鎮物。”
“鎮你媽的頭!”陳默把地圖揉成一團。三個月前祖父下葬時,是他親手釘的棺材釘。老人臨死前抓著他的手說“別恨我”,原來早就安排好了這場戲。
後院傳來鐵鍬剷土的聲音。陳默衝出去,看見鄰居張老頭正在挖他祖父的墳。
“住手!”陳默掄起撬棍。張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著詭異的青白色。
“你祖父欠我的,”老人聲音沙啞,“民國三十五年,他扎的紙人替我爹擋了槍子兒,說好陳家子孫要還三代。”張老頭的鐵鍬剷起一截白骨,骨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
陳默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想起祖父說過,民國時確實有紙人擋子彈的法子,但施術者必絕後。原來絕後的不是張家,是陳家。
“小滿在哪?”陳默的撬棍指著張老頭的喉嚨。
老人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在紙人裡。第七個紙人扎的那天,你女兒就被勾了魂。現在七個紙人只差最後一個,你猜是誰?”
鐵鍬繼續往下挖,露出個黑漆漆的罈子。壇口封著黃符,符上“陳默”兩個字寫得血淋淋的。張老頭用鐵鍬敲了敲罈子,裡面傳出小女孩的哭聲,悶悶的,像隔著層紙。
“七月初七前,”張老頭咳嗽起來,咳出的是紙灰,“要麼你完成契約,要麼罈子封死,你女兒永遠變紙人。”
陳默一棍子砸在張老頭肩上。老人像紙糊的一樣倒下去,散成一地碎紙。風一吹,碎紙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小滿”的名字。
罈子開始滲血。暗紅色的液體從符咒邊緣滲出來,在地上匯成小小的血泊。血泊裡浮起個小女孩的倒影,穿著失蹤那天的紅裙子,正在無聲地向他伸手。
陳默跪下來,手指碰到血泊的瞬間,倒影碎了。罈子劇烈震動起來,黃符邊緣開始燃燒,火苗是詭異的青綠色。
“爸...救我...”小滿的聲音從罈子裡傳出來,但聲音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紙人摩擦的沙沙聲。
陳默抱起罈子就跑。符咒已經燒了一半,壇身開始出現裂縫,從裡面滲出更多血,但這次不是紅色,是黑色的,帶著紙漿的腐臭味。
城東老殯儀館的鐵門開著。陳默衝進去時,正好撞見昨晚的黑衣人。那人站在停屍房門口,懷裡抱著個穿紅裙子的紙人,紙人的臉已經畫好了——是小滿十一歲的樣子,只是眼睛是兩個黑洞。
“時間到了,”黑衣人輕聲說,“還差最後一筆。”他手裡拿著支毛筆,筆尖蘸著硃砂,但顏色太紅了,紅得像新鮮的血。
陳默把罈子舉過頭頂:“放了我女兒,否則我砸了它!”
黑衣人笑了。他慢慢掀開雨衣帽子,露出張讓陳默血液凝固的臉——那分明是祖父年輕時的樣子,只是皮膚是紙糊的,接縫處還能看到竹篾的紋路。
“你砸的不是罈子,”“祖父”的紙人臉上露出熟悉的微笑,“是你女兒最後的機會。”
停屍房的門開了。七口棺材整齊地排成一排,每口棺材上都坐著個紙人,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臉卻是同一個女孩從八歲到十四歲的樣子。最末端的棺材空著,上面放著個還沒完成的紙人骨架,用紅綢子扎著,像件小小的嫁衣。
“七魄歸位,”紙人祖父輕聲說,“就差你這個做父親的,親手給女兒點睛。”
陳默看見棺材前的供桌上擺著個瓷盤,裡面盛著黑色的液體——不是墨汁,是從小滿罈子裡滲出來的血。毛筆蘸血的瞬間,紙人小滿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爸...”這次聲音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我好冷...”
陳默的毛筆掉在地上。他看見七口棺材的蓋子都在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急著要出來。紙人祖父的臉開始出現裂縫,從裡面露出張牙舞爪的黑髮。
“要麼點睛,”裂縫裡傳出祖父的聲音,“要麼看著她永遠困在紙人裡。”黑衣人開始融化,蠟油一樣的液體滴在地上,露出裡面真正的樣子——
是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懷裡抱著個比她更高的紙人。小女孩抬起頭,陳默看見她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像張還沒畫過的宣紙。
但陳默知道那是小滿。從她抱著紙人的姿勢,從她歪頭的角度,從她左腳微微內八的站法——這就是他女兒,只是被紙人吃掉了臉。
“還有十二個時辰,”無臉的小女孩輕聲說,聲音像風吹過紙錢的沙沙聲,“爸爸,你會來救我嗎?”
陳默的膝蓋砸在地上。瓷盤裡的血開始冒泡,浮起個小女孩的倒影,正在血泊裡慢慢下沉。他伸手想抓,卻只抓到一手冰涼的紙灰。
殯儀館的大鐘響了。凌晨三點,距離七月初七子時還有二十一個小時。陳默看著七口棺材,突然明白祖父說的“鎮物”是什麼——
第八個紙人,得用他自己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