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姐猛下殺手,兩個男人都成為懸崖下的腐肉_第三章 圖

圖 | 龍蛇混雜的塔託帕尼鄉圖 | 龍蛇混雜的塔託帕尼鄉

也正是在這段時期,陳貴結識了裴姐。

當時裴姐正幹著走私紅檀香木的營生。她跟邊境木材商人合夥,從印度南部邁索爾地區低價購入紅檀原木,然後向南五千多里到達朝聖之城赫爾德瓦爾,再從形同虛設的邊境偷入尼泊爾。

印度在打擊走私方面一向雷聲大雨點小,雖然立法甚嚴,基本上就是做做門面,根本沒有實質行動。更可笑的是,印度最大的走私犯往往就在警界和政界高層,紅檀走私更是如此,走私的商販只要能跟印度警方搭上線,就可以破財買路,暢通無阻。

進入尼泊爾境內後,只要花很少的錢,就可以從喜馬拉雅山區僱到一隊窮苦的尼泊爾百姓幫忙運貨。當時的木材商人也利用了邊境線的管理疏漏,藉著樹叢雨霧的掩護,在中尼邊界兩側山體間拉了一根鋼索。

每次走貨,裴姐會帶人先將販來的紅檀樹按照成色分類,割成一米左右的圓木,之後以運送一根圓木五百盧比(約人民幣四十元)的價格僱傭當地的尼泊爾山區鄉民,將木頭運到峭壁上面。等到約定的時間,再把圓木掛上鋼索,一路滑到中國藏區。

木材販子會提前開著卡車在鋼索附近等待,收到貨後便開赴各地。他們在國內大都有正常的企業背景和商務身份,只要補交一筆稅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處理這些昂貴的木材。裴姐萬里搏命,卻是從旁人嘴裡掏食。

某次販木,裴姐失足跌進了尼泊爾中北部希馬爾山區的一個石罅,恰好被陳貴碰上。當時陳貴正夥同尼泊爾人販子在山區村落裡物色尼泊爾姑娘,便順手把裴姐救了出來。

這兩個人都是唯利是圖的亡命之徒,年紀相仿,又在異國僻壤巧遇,自然十分親熱,後來接觸多了,乾脆住到一起。他們在邊境各有人脈,再加上行事霸道狠辣,數年之後,居然混得風生水起。為了行事方便,便在道上以夫妻身份示人。

陳貴發達後再次昏了頭,竟利用在廣東打拼時學來的本事,跑到甘肅和安徽從事電信詐騙活動,終於上了警方的通緝名單。他躲進藏邊的山區風餐飲露二十多天,才在裴姐的掩護下僥倖逃到尼泊爾境內。

中尼沒有引渡條例,再加上尼泊爾低廉的生活成本,數年來吸引了大批中國逃犯。陳貴和裴姐在巴格隆旅遊區買了一座小堡,自以為可以高深無憂,沒想到不久後中尼聯合開展了「獵狐」行動,專門打擊電信詐騙犯。逼得緊了,陳貴只好一路西逃,最後在中印邊界附近的古拉里亞貓了起來。

裴姐則在道上放出風去,說丈夫死在尼泊爾大地震中。她膽大心細,儘管和陳貴在尼泊爾形影不離度過了數年光景,在國內卻沒有留下任何可查的交集。

尼境黑惡勢力只知她和陳貴從事走私和女性皮肉生意,卻不知道他們在喜馬拉雅山脈北側的諸多非法勾當。她以邊境線為界,將自己隱藏在一個無人探知的空白領域,警察摸不到她的非法動作,道上的同行也不清楚她的具體底細。

可如今,裴姐的好運到頭了。隨著中尼聯合執法的日漸深入,走私活動本來已困難重重,好不容易幹了一票大的,又被大劉這個王八蛋抽了梯子。

今天扎瞎的那個人並非泛泛之輩,那邊日後肯定要伺機報復,而且說不定大劉還將她的動向放風給了警方……總之她陷入絕境,如果要脫身,必須要有陳貴相助,這是一步非常危險的棋,但除此以外,別無他法了。

抽完最後一根香菸,裴姐體力漸復,後背的疼痛也稍稍平復。正值藏區的雨季,天氣算不上兇惡,但云團彷彿幽魂,在墨色的山廓縫隙裡來回徘徊,只消凝聚在一起,便會垂下冷雨。眼前風冷雲暗,顯然是變天的前兆。

「操!誰都靠不住!」裴姐等了兩個小時不見回信,起身將沾了血的六稜鐵錐朝渾濁的水裡攪了幾下,又往褲子上拭去鐵錐上的水,便欲離開。

就在這時,手裡傳來叮的一聲,亮起的螢幕上,可見一條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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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老地方」。

裴姐原名裴霞,雲南人。

她生在鄉村,但父母辛勤勞動,家境也算過得去。在十七歲那年,她收到了某中專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三十多年前的中專根本不愁就業,她憧憬著畢業後在縣城謀個會計的工作,過上平靜幸福的生活。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簡單夢想,在開學前幾天突然破滅了。

那天她在鎮上遇到了一個高中同學的父親,對方邀請她去家裡玩耍。那個同學跟自己關係不錯,所以她毫無防備跟著去了。結果,這個男人在她進門後便換上了一副猙獰面孔,先是對她施暴,之後更對她猛烈地毒打。

整整一天一夜,她被摧殘得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黃土高原的一輛硬板車上。

裴姐被拐賣了,迎接她的,是一個年過四十的老果農。

她嘗試逃跑,但每次都被堵了回來。

一年後,她生下一個兒子。某天,她試圖帶著兒子出逃,結果被追回。公婆狠狠地在不足一週的孫子臉上抽打,大罵:「死皮不要臉,你再跑一次,我們就把這娃抽死!」這當然是虛張聲勢的恫嚇,他們捨不得打死來之不易的孫子,但裴霞卻不敢再跑了。

兒子快三歲的時候,有一天突然發起了高燒。裴霞要求帶著孩子看病,但丈夫不肯。他找來一位鄰村的江湖醫生,給孩子灌下了一大碗用椿樹葉子熬成的綠水,結果不但沒能祛病,反而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間,致使孩子永久失聰。

當時兒子已經學會喊媽媽了,由於聽不到聲音,語言能力也漸漸消逝。那個年代,在資源極度貧乏的黃土高坡,四體健全的孩子尚且無法得到正常教育,更何況一個失聰的幼兒?不過,裴姐並不認命,為了兒子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學習文化,她日夜苦修,短短四個月內就熟練掌握了盲文。

可就在裴霞傾注一切的時候,兒子竟突然消失了。丈夫死沉著臉說不知道,語氣中沒有絲毫驚慌,公婆則乾脆撂下一句:「養不大的啞巴,就當這娃沒來過家裡,再生一個就行了!」

後來,有個好事的街坊偷偷告訴裴霞,她的兒子其實是被公婆賣給了廟會上的戲班子。村裡還傳出另外一種謠言,說是她的兒子被公婆賣給了過路的乞子。雖然說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兒子的失蹤跟公婆有關。這兩個老王八蛋,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居然親手把年幼的孫子推進火坑。

裴霞自此堅定了逃離的念頭。

某天晚上,迫切想再要一個兒子的丈夫突然對裴霞施暴。裴霞想起兒子的不幸,瞬間暴走,抄起支撐掛麵杆的鐵棍,往丈夫的大腿根猛戳了下去。她不等丈夫大叫,又拿鐵棍往他身上猛甩了數十下,接著翻身把他摁在地上,用膝蓋壓住他的胳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改錐,掰開他的嘴一通扎。

不知怎的,行兇後的裴霞竟出奇的冷靜,她用爛毛巾堵住丈夫的嘴,從家裡翻騰出二百多塊錢現金,用被拐時身上揹著的書包裝了一身衣服外加幾個餅子,趁夜逃了。

被拐賣時,裴霞還沒有辦身份證,所謂的婚姻不過是一場肉體佔有,只要人沒死,根本不用擔心夫家報警。她運氣不錯,奔走了一夜之後,居然在壟溝遍佈的荒原摸到了大路。她識文斷字,又帶著現金,一上大路,便是游魚脫網,再也不用擔心被抓回去。

幾天以後,裴霞重新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卻殊無歸家的喜悅。回到家後才知道,在自己被拐賣的第二年,母親就得病去世了。她不跟任何人交流,一連數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之後出門辦理了身份證,不辭而別。她沒去找當年坑害自己的惡棍算賬,跳上火車去了安徽。

之後幾十年,裴霞幾乎跑遍了中國所有的城市,邊掙錢邊找尋兒子的下落。她擺脫不了逃離甘肅那夜的血腥夢魘,買了一根六稜鐵錐傍身。此後,再也無法跟任何人建立起信任關係。

由於長期混跡於社會邊緣,裴霞耳濡目染,性格越來越乖戾,做事也越來越大膽。四十二歲的那年,她在洛陽某個市場販茶時跟人起了衝突,抄起茶臺打得四五個小夥子落荒而逃,由此贏得「裴姐」的大號。多年後,她跟著一位木材商人去藏邊走私紅檀木,便紮下根來。

「那個姓劉的把東西都吞了?」陳貴臉色大變,但說話仍是不緊不慢。他長得不高不矮,體態微胖,五官周正,橢圓形的肥臉上架著一個銀邊窄框眼鏡,頗具書生氣質。單看樣貌,很難把他跟十惡不赦的逃犯聯絡到一起。

「你還是這老毛病……」裴姐邊處理拇指上的傷口邊說,「……管得住嘴,就是管不住手腳。又不是被逮住了,慌成這個樣子!」

這是尼泊爾中南部佈德沃爾的一個不起眼的藍頂平房,是裴姐和陳貴幾年前透過一個尼泊爾商人買下來的。他們之所以選這個地方,一方面因為這裡旅遊業繁榮,街上遍佈觀光客,本地人對外國面孔見怪不怪,不會注意到他們;另一方面,這裡四周環繞著成片的林區和村落,還是通往尼泊爾西部的交通樞紐,一旦有警,可以迅速脫身。

陳貴輕輕甩手,定了定神:「這兩年坐吃山空,這次貨可是把我們兩個的積蓄全都投進去了。」

「全投進去了?別耍這一套,咱們這麼多年,你會不留下一筆保命錢?」裴姐用鐵錐在地上劃出「刺刺拉,刺刺拉」的聲音,吐出一個菸圈。

陳貴「嘿」了一聲,隔了半晌才說:「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弄錢,你有什麼思路?」

「操!」裴姐冷笑一聲,「姓劉的自以為能吞下那筆貨,在這地界上,搶東西容易,出手可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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