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姐猛下殺手,兩個男人都成為懸崖下的腐肉_第二章 吳司機將房車停在一個地勢很高的破舊車場
吳司機將房車停在一個地勢很高的破舊車場。李向東環顧四周,見這裡已經停了不少車輛,但只有稀稀拉拉十幾個人。憑高遠眺,只見低窪處有一個比車場還破舊的村莊,再往前便是兩條鐵軌。
突然,一陣「咳嗒咳嗒」的金屬悶響傳來,還伴著嘈雜的人聲。李向東和嶽廣興循聲望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輛破得只剩下框架的鐵皮火車正從一側駛來,速度奇慢不說,車頂和兩側居然都站滿了人。
吳司機介紹說,這趟火車連線賈納克布林到印度邊境的小鎮傑伊訥格爾,全程差不多也就三十公里。那些掛在車身外面的乘客大都是當地的窮人,這裡交通工具匱乏,人們平時就靠買這種便宜的「掛票」出行。李向東和嶽廣興看著稀罕,私下商議:「這地方窮成這樣,不愁沒有小娘們兒往回帶,這條路子真是趟對了!」
短暫輕鬆後,大劉變了臉色,他竟突然要求李嶽二人在原地等待兩天:「這裡安排不了食宿,你們就在房車上堅持兩天吧,裡面的斜角櫃裡有吃的喝的,挨不了餓。」
說完,大劉就和吳司機開著另外一輛越野車揚長而去,李向東大怒,但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第一天安安穩穩,大劉甚至一反常態,主動打來電話噓寒問暖。到了第二天晚上,李向東和嶽廣興正準備休息,忽聽得幾縷窸窣聲從車外傳來,緊接著,「咯吱咯吱」的聲音開始從外面往車內滲透。
李向東愣了一下,大喊:「狗日的!外面有人要卸車軲轆!」開啟手電往外一照,果然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尼泊爾少年正拿著歪頭鋼管在車後側比畫。李向東大罵幾聲,但是對方只是抬頭怔了一下,便又低頭鼓搗。
嶽廣興抄起車上的大扳手遞給李向東,自己拿了根救急撬棍,大喝一聲,衝出了車門。到了這個時候,慫包已無濟於事,唯一的辦法就是豁出去死搏。李向東緊了緊褲帶,在兩側腰子上使勁一拍,大罵聲中,跟著衝了下去。
兩個老賊在鄉村江湖裡摸爬半生,什麼地痞流氓沒見過?面對三五個瘦小的尼泊爾二流子,氣勢上便先高出一大截。這幾個尼泊爾青年本來想偷輪胎,但卸了兩枚螺絲才發現,沒有千斤頂,即便鬆了螺絲也撼不動輪胎,正要準備離開,突見車上下來兩個兇惡的外國人,驚得呼呼大叫,很快四散而去。
李嶽二人不敢大意,當夜輪流睡覺,所幸沒有發生別的意外。
第二天正午時分,大劉終於回來,卻不見吳司機。大劉在聽說了輪胎事件後呵呵大笑:「你們倆這麼大的膽子,幹這相親的買賣可是大材小用了。這一趟不容易,這樣吧,讓你們點,這次只收六成!」他一副居高臨下的語氣,彷彿這一成中介費是他慷慨贈出去的。
又過了一天,吳司機開著車回來了,還帶來八個神色漠然的尼泊爾姑娘。這些姑娘個個面黃肌瘦、衣衫不整,倒像是逃難過來的。
吳司機解釋說,這些姑娘原本就是賈納克布林本地人,前一陣子家鄉被洪水襲擊後便被父母賣給了邊境的商人,再晚一天,她們就從錫拉哈上車進印度了。
大劉補充道:「咱們這是做善事了,這些女人要是到了印度,馬上就被扔進窯子,一輩子也出不來了。」
四
回到果布扎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突然下起雨來。拉薩的雨季多見夜雨,溫差極大。徹骨寒意讓李向東產生嚴重的尿痛,他顧不得歇息,抓緊時間安頓好瑟瑟發抖的姑娘們,再跟領來的四個小夥子敲定配對和返程事宜,一直忙到凌晨,雙腿出現了嚴重的痙攣。
四顧無人時,李向東叫來少強,詢問那些小木雕的情況,得知它們已被人帶走且兒子全程沒有參與後,總算長舒一口氣,低聲囑咐:「這條路我看趟得差不多了,雖說每次去的地方不一樣,但起碼不走空……那姓劉的也算辦事妥當,每次都給安排體檢……咱們能跑幾趟是幾趟,可也不能貪得丟了腦子,一見情況不對付,該撤就得撤!」
有了蘇西瓦的教訓,李嶽二人都不敢貿然返程,他們聯合起來從小夥子們身上敲了一筆錢,連續兩天好吃好喝,一直等尼泊爾姑娘們精神飽滿,這才準備起行。
就在出發的當天,裴姐突然出現了。她面帶菜色,也不再是之前幹練的「丸子頭」,而是隨意披散在兩肩,眼神忽明忽暗,不復之前的悍惡光芒。
「你們回去以後過一週,馬上再過來相親,各帶三個人!」裴姐的嗓子沙啞得不成樣子,語氣中的凌厲卻絲毫不減。
李向東注意到,裴姐的唇角和下巴上均帶著傷口,左手拇指上掛著一抹暗黑色的血痕,顯然不久之前剛跟人發生過沖突。
嶽廣興搓著手猶豫:「第一次帶五個,第二次帶四個,現下又說帶三個……這不就是王小二過年?」
裴姐並不理會嶽廣興,眼睛在眾人身上一掃而過。除了賈志彬,來藏區的小夥子們都是第一次見裴姐,被她的眼光掃過,也忍不住心怦怦亂跳。
僵了片刻後,李向東向前賠笑:「我的老大姐,咱們領人是可以,就怕累到你跟劉老師……」話剛說到一半,見裴姐的眼皮子不停地顫抖,似乎醞著極大的怒氣,便不再往下說。
「跟姓劉的沒關係,以後你們只聽我聯絡!回去等電話,要敢不聽安排,你們知道後果!」裴姐說完,罵了幾句,開車絕塵而去。
李向東和嶽廣興對望一眼,心裡懷著同樣的疑問:「這娘們兒跟那個姓劉的決裂了?」
五
離開果布扎勒的裴姐循著各種隱蔽小路一直往東,在開到曲水縣才納大橋的時候,背部突然痙攣。她攥緊方向盤,左手拇指的傷口隨即開裂,鮮血如一條蚯蚓,緩緩爬到了虎口。
裴姐頭昏腦漲,趕緊駛離大路,將車開到附近山脊下一處坦地,在灌叢和淺灘相咬的涸溝附近停下,坐在一塊巨石上,掏出止疼藥,就著葡萄糖大口大口灌下肚,又連抽了好幾根菸,才算稍稍寧定。
裴姐早瞧出大劉心懷鬼胎,但因為對自己的掌控力頗為自負,便沒有特別在意,還放心將跨國相親的生意全權交給他打理。沒想到大劉突然發難,居然藉著辦跨國相親的機會,偷走了原本預定要交易的冬蟲夏草。
這批貨足有三十七公斤,按每公斤八千多美金的黑市行情,總值超過二百萬人民幣。為了這批貨,裴姐不惜深入尼泊爾邊陲的喜馬拉雅山區,在兇險的魯庫姆和德爾帕高原搏命兩個多月,後又跨過印度錫金地區,去不丹的牧草地晝夜奔走二十多天,可以說九死一生。
更要命的是,大劉和一名姓吳的司機合謀,以裴姐的名義從另外兩個相熟的買家手裡套了兩筆訂金,還將李向東和嶽廣興跨國相親的提成全部昧下,給裴姐挖好大坑後才逃之夭夭。
買家交了訂金卻收不到貨,自然去找裴姐算賬。這些邊境走私犯大都是亡命徒,一言不合就要見血。裴姐百口莫辯,覷著情況不妙,便掏出隨身攜帶的六稜鐵錐自保。
藏邊崗巴縣也日莫波土丘上一場惡鬥,裴姐捅翻四五個馬仔,扎瞎買家一隻眼,趁亂跳車逃走。她體力幾已枯竭,後背又受了重傷,疲憊得險些昏過去,但還是強撐著開了七個多小時去往果布扎勒。
她明知大劉早已逃走,仍抑不住怒火趕到這裡,看到李向東和嶽廣興還沒有離開,便臨時起意,強迫他們再次帶光棍過來。
她想跨國相親一本萬利,既然貨沒了,總得往回找補,況且剛跟邊境走私犯械鬥過,必須蟄伏一陣子,也需要大筆的錢。眼前兩個鄉巴佬雖然俗骨賤面,卻能從光棍身上敲出鉅款,這是送上嘴邊的肉,如果不趁機坑一筆,那就太糊塗了。
撇開最後一枚菸頭,裴姐掏出手機,編了如下一條簡訊:
1B00C010AD10
C10E0E0111D1
10A0E01F11F1
猶豫了片刻,按下了傳送鍵。
這是她自己編的漢字密文。加密方式對應六點盲文,方法是用數字「1」和「0」指代 3×4 盲文表格里的「點」和「空白」。從上到下,從左至右,以三個數字為一組,每四組對應一個漢字。至於裡面的字母,實際上是一種障眼法,「A」「B」「C」其實就是「1」,「D」「E」「F」就是「0」。以此方法,把密文譯成盲文,就是:貨被搶。
圖 | 基於六點盲文的自制密文圖 | 基於六點盲文的自制密文
這是她跟丈夫陳貴提前約定好的暗號。
陳貴曾是藏邊黑道圈子裡小有名氣的頭目,早年在廣東經營過電子商鋪,在內地鬨搶港貨的黃金期瘋狂走私,掙下一筆鉅款。他天性放浪,有錢後便跑到馬來西亞的銷金窟裡聲色犬馬,最終將大半積蓄都扔在了吉隆坡的紅燈區和地下賭場裡。
一無所有的陳貴想起某個賭友說過中尼邊境貨貿的情況,認為有空子可鑽,便揣著剩下的積蓄連夜奔赴藏邊。他談吐得體,出手豪闊,很快就在龍蛇混雜的日喀則打開了局面。不長不短的身高和不俊不醜的相貌又讓他顯得毫不惹眼,以此掩護,生意更是一日千里。
尼泊爾有十五個區跟西藏接壤,相觸的邊界總長有一千四百多公里,其中有約七百公里的邊界因地勢險惡而無法進入。中國對尼泊爾援建方面不遺餘力,一度贏得尼泊爾政府的信任,很長一段時間裡,雙方基於互惠的睦交,在邊界兩側二十公里內都未設定武裝人員。
這自然給星散居住的邊境百姓入山摘菌提供了便利,卻也被很多不法之徒利用,助長了走私的氣焰。陳貴就是利用邊境的鬆散管制,靠走私絨毯和小電子裝置再度起家。
財富來得太過容易,陳貴的慾望飛速膨脹。當時的中尼邊境檢查點的開放時間是從早上八點至下午三點,之後為了提升貿易便利,又在傍晚五點額外增加了半小時的開放時間。
陳貴為了賺錢,居然聯合兩個本地蛇頭,在樟木鎮和尼境塔託帕尼的民居里私設娼籠,一方面禍害尼泊爾底層女性,一方面套路往來的遊客和貨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