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體驗中國農村的光怪陸離_第三章 為了成全孩子的人生
為了成全孩子的人生,她們又會主動求助警方,或者聯絡大使館補辦護照和其他合法手續。被漫長的時光碾壓後,姑娘們拋卻青春年華,最終在中國的鄉村徹底紮根。
耿簸箕神通廣大,將外國媳婦的種種自救手段和生存現狀搞得清清楚楚,不過她不跟人說實話,而是斷章取義,製造恐慌。
小馮母親果然上當,耿簸箕的一通胡扯聽得她一陣陣哆嗦。自從扎拉進門以來,雞飛蛋打的噩夢便緊緊纏住了這個鄉村老婦的靈魂。隨著孫子天寶出生,噩夢好不容易稍見沉寂,如今因為心裡有了生二胎的貪念,噩夢又毫無徵兆地氾濫開來。她無法排解兒媳婦可能逃跑帶來的恐懼,只好付諸瘋狂。
六
因為沒有分家,小馮和扎拉雖住在新屋,卻仍要在父母的老屋吃大鍋飯。小馮的母親會在吃飯的時候提前把天寶帶到小馮嫂子的南屋,直等扎拉離開後再陪著孫子吃小灶。
由於長時間見不到天寶,扎拉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加上飲食習慣突然被強制改變,額頭和左眼角起了嚴重的紅疹,接連發了好幾天的高燒。好不容易熬到疹疾稍愈,又查出身孕。
好事的親戚們隔三岔五地登門,以慰問為由瞧稀罕,一個本家嫂子甚至聽信「外國媳婦只能站著生娃」的傳言,天天琢磨著怎麼一睹究竟。
小馮的母親逢人便說:「盼著家裡能再添個閨女,湊成個『好』字……就怕閨女長得像她懶黑的娘,嘖嘖,又不是唱梆子戲,臉上倒跟刷了墨一樣!」她嘴上跑風,卻不知扎拉雖然表達窒滯,卻什麼都聽得懂。
扎拉無法擺脫婆婆無處不在的監視和刻薄,而在分家之前,小馮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衝破父輩經營半生的原生牢籠,為扎拉提供實質性的幫助。
轉眼兩個多月過去,某天小馮剛交接了晚班,突然接到家裡的電話,說是兒子天寶走丟了。他火急火燎地趕回去一問,才知道母親私自做主,將天寶送進一家三無幼兒園。
更讓他吃驚的是,幼兒園老闆竟然就是帶自己去巴基斯坦的李向東的兒媳婦;她的丈夫李少坤,竟然就是扎拉曾經常取快遞的貨棧夥計。
小馮被一種莫名的恐懼罩住了。儘管從某種層面上說,李向東是他和扎拉的月老,但他從未對這個月老存過什麼感激之情。相反的,每次想起李向東,小馮總感到一縷涼意在身體裡亂竄,他也說不清楚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如今天寶的失蹤又跟李向東家產生了交集,似乎不是什麼好兆頭。
小馮對整個家庭產生了一種絕望。如果不是守舊無知的父母掌控著宅基地和家資的處置權,不斷替他安排生活,哪裡會出現這樣的意外?不過比起憤怒,小馮更擔心媳婦的安危。
對於扎拉來說,歸鄉已無可能,她在這裡一沒圈子,二沒自由,婚姻也是依附大於情感,唯一的寄託便是天寶,倘若兒子被人拐走,無疑是要了她的命,更棘手的是,她還懷著孩子。
好在蒼天保佑,天寶最終被幼兒園的老闆段珊珊尋回。小馮心想,經此一事父母該當同意自己去縣城租住,沒想到父母不僅不同意,竟執意讓天寶繼續在段珊珊的幼兒園裡上學。
小馮乘著怒氣跟父母理論,提出分家的要求,卻遭到了強烈反對,母親受不了兒子忤逆,血壓一高,居然大病了一場。嫂子和弟妹不失時機地過來聒噪:「要把咱娘氣出個好歹,你們兩口子要負責奉老!」
家產無法滿足私慾的時候,贍養老人便成了鄉村分家最棘手的包袱,兩個兒媳婦抓緊一切機會製造輿論,為日後分家積攢籌碼。
小馮爭論不過,摔門而去,火速帶上扎拉去幼兒園接天寶。他下定了一個主意:你們不是不分家嗎?好,我也不上班了,就吃家裡的大鍋飯!你不是要把扎拉和孩子分開?好,以後我來接送,爺爺奶奶就一邊晾著,看誰耗得過誰!
站在幼兒園門前,小馮驚呆了。數日前天寶失蹤的時候,他曾到過這裡,那時候亂彩陋瓦、簡具鬆散,儼然是個土堡。沒想到剛過去沒多久,竟煥然一新:不僅園區擴了將近一倍,一應設施也豐富了很多。
圖 | 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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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幼兒園
豔麗的橡膠方格接著木棚,與院中花圃和滑梯在南牆連成一線。廢舊輪胎紮成的防撞牆立於北邊。東西兩面矮牆上則嵌著琴鍵形狀的木條,與卡通塗鴉組成一幅彩畫。就連腳踏車棚也安上了嶄新的醒目藍頂。教室亦換上了大窗,透光可見學習、玩耍、食宿、保健各區,界限分明,井井有條。
如果不是對這個地方甚為熟悉,小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
當小馮提出要提前接天寶放學的時候,段珊珊牽過扎拉的手,問:「你能聽懂我說話不?想不想在幼兒園打工啊?」突如其來的一問打懵了小馮和扎拉。他們來的路上帶著情緒,只想把天寶接回家,不料段珊珊會冒出這麼一句話。
夫妻倆輕輕對視。他們對段珊珊是有好感的,畢竟天寶失蹤大半是因為自己淘氣,段珊珊雖也有責任,但雨夜尋人,還為此受傷,足見這人是個值得相信的熱心腸……但這建議實在匪夷所思,完全跳出鄉村邏輯,小馮一時接不上話。
段珊珊見小馮和扎拉對視,知道扎拉可以聽懂自己的話,便又拉起對方另一隻手,笑道:「你生的孩子機靈得緊,就是不愛說話,平日裡也總受到其他小娃的欺負,靠老師管束哪裡能行?你來我這兒打工,正好能看著天寶。」
扎拉「唔」了一聲,低下了頭,並不答話。
段珊珊接著補充:「你放心,過來就是收拾東西,搞搞衛生,可不累!」
對於段珊珊來說,此舉並非臨時起意,早在天寶找到的那天便已種下。僱傭扎拉,一方面能解決天寶被霸凌的問題,另一方面也可緩解幼兒園人手不足的境況。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扎拉是李向東從巴基斯坦帶回來的,這麼做可以在村子裡製造一種輿論:段珊珊跟她公公不是一路人。
李向東辦事幹練果決,在跨國相親這個營生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可以說滴水不漏。段珊珊卻不得不考慮最壞的情況,她想萬一哪天公公因犯法摺進去,自己這個小家即便不被牽連,也必沾一身髒水,從此抬不起頭來。
在人言如刀的鄉村獵場,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所以必須提前對外營造出一種裂痕明顯的錯覺。只有這樣,在李向東倒黴之後,她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退一萬步說,就算李向東運勢大順,僱傭扎拉對她本身也沒有任何損失,主動解決外國媳婦的就業問題,對於她本人和幼兒園的宣傳也都大有助益,說不定還能被鄉里評個典型什麼的。
她野心極大,不僅要把幼兒園開得風風火火,還計劃攢足錢後開一家童裝廠,要想實現這個目標,廣泛的人望是必不可少的。天寶事件已讓她火了一把,而扎拉正好用來趁熱打鐵。當然了,僱傭廉價的扎拉還可省下一筆費用,這也是整個籌謀的添頭。
回過神來的小馮立即響應了段珊珊的建議。他當然不及段珊珊思慮深遠,但想如果扎拉能夠在幼兒園打工,既可以解決母子分離的問題,也能最大限度地擺脫母親的監視,還能幫助扎拉融進村裡的生活,求之不得。
幾天以後,扎拉正式在幼兒園上班了。小馮父母本來非常反對,但想到幼兒園是李向東的兒媳婦開辦的,耽於李家的人情和名聲,也就不再過分干預。
扎拉白天在幼兒園幹雜活,既能跟天寶時時相聚,又擺脫了婆婆的控制,感到心滿意足,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
李少坤卻深感不安,得知段珊珊僱傭扎拉後,嚇了一跳。曾幾何時,他就是因為在貨棧跟扎拉接觸多了,才產生過娶外國媳婦的念頭,還為此遭到父親的痛罵。如今成家,那份幼稚的衝動自然早已深收,但終歸是件尷尬隱私。
李少坤越想越覺得不安,忍不住試探媳婦:「你咋僱了馮家的外國媳婦兒?」
「你別管了,我要是有事拿不準,會跟你商量的。」段珊珊淡淡答道。
李少坤知道難以改變媳婦的決定,但仍忍不住多嘴:「這種事兒……咱們要不還是跟爹商量一下?」
「跟誰商量!」段珊珊突然猛推李少坤的肩膀,「你爹當家可以,就是別想做我的主,除非你不要我了。」
「你生啥氣?我就是覺得爹看得長遠……」
「用不著,我怎麼嫁了你這隻傻狗……」段珊珊高聲打斷了李少坤,語氣又迅速轉向緩和,「很多事我才不跟你說,你這夯腦袋還沒開竅哩!你先別管我的事,這兩天去買件新羽絨服,再去縣北市場稱幾兩好茶葉,好好表表孝心,這錢要捨得花。」說著又推了一下少坤的肩膀。
李少坤每被媳婦推一下肩膀,就原地晃半個圈子,他的思路也跟著亂晃,低聲嘟囔:「不年不節的,沒事買東西孝敬幹啥?爹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說,這又不是冬天,買啥羽絨服?」
「唉,你真是!你爹跟你哥只怕過幾天又要去外國給人招媳婦了,這都看不出來?」段珊珊知道少坤想不透其中的關竅,也就不賣關子:「這幾天家裡有多少上門的,你數得過來嗎?我看他們都是給家裡光棍攏媳婦的。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哥拿回一袋子藥,淨是你爹日常用的。不出遠門,一下子備這麼多藥幹嗎?他們上次回來說在西藏趕上下雨,黑夜裡差點凍死……所以啊,買件羽絨服肯定沒錯。」她一通分析,眼中蘊著一絲狡猾的光。
將信將疑的李少坤還是依段珊珊的建議,當天晚上便給父親帶回了一件羽絨服。
李向東頗感意外,依著裴姐的嚴令,他和少強最晚一天後便要再度啟程去藏邊,由於事出緊急,還沒來得及跟二兒子說,沒想到這夯狗居然頭竅大開,連禦寒的衣服都備下了。
李向東心中一陣溫暖。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並不是李少坤的心意,而是兒媳婦的手筆。他暗暗吃驚,這個兒媳婦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看起來對家裡的事漠不關心,居然還能把事情看得這般通透。
李向東突然想起,二兒子在開辦幼兒園這件事上跟自己公然唱反調,心頭再次浮起一陣不安。
他手上加勁兒,在羽絨服上攥出一個小疙瘩,笑著對少坤說:「回去告訴你媳婦,能攏上她這麼好的閨女,咱們李家可是起了大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