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故事會短篇故事閱讀站

6.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體驗中國農村的光怪陸離

開始閱讀

章節目錄 ( 共 3 章 )

內容預覽

第一章 番外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體驗中國農村的光怪陸離

跨國相親記:農村光棍們的搏命之旅

扎拉,是李向東帶回的第一個巴基斯坦女孩。她無依無靠、背井離鄉,遠嫁到中國農村,在這裡體驗到種種光怪陸離。孩子天寶的失蹤一度使她瀕臨崩潰,直到幼兒園的主理人段姍姍,向她發出了一個邀請……

「媽媽,翁買的……」扎拉把一個包裹遞到婆婆手裡,她強迫自己表現得像村裡的其他女人那樣抗寒耐凍,但仍是控制不住地渾身哆嗦。比起家鄉炭窟般的炎熱,這裡的冬天是另一個世界。

「翁翁翁的,你男人的名字都念不成……」婆婆將鍋爐蓋子重重摔上,劈手接過包裹,又嘟囔了幾句。扎拉不敢說話,用鐵鉤掛開鍋爐的蓋子,替婆婆添完剩下的煤,轉身縮回北屋。

她沒有接受過正經教育,烏爾都文字都所知有限,怎麼可能在短期內掌握艱深的漢語呢?丈夫小馮下班後會拿著手機教她說普通話,丈夫不在的時候,婆婆卻要求說方言。光是區分這兩種語言,扎拉就花了好大力氣,學來學去,仍是夾纏不清,一個「馮」字的發音怎麼練習也糾正不過來。

電視上播著奇怪的電視劇,耀眼的城市、精緻的男女,還有令人眩暈的車水馬龍,很難想象,螢幕裡的世界和窗外灰濛的天空是同一個國度。換到另一個頻道,穿著古怪服裝的男女在天上飛來飛去,漂亮得簡直不像話。

扎拉記得丈夫說過,這是一種講述中國古代的功夫片。她很喜歡這個,不過即便喜歡,也不敢太長時間盯著電視或者手機,因為婆婆會過來罵她。

扎拉懼怕婆婆。院子裡的每一塊磚牆上彷彿都長著婆婆的眼睛,只要盯著電視或手機超過一小時,她就會過來訓斥,而且動不動就跟小馮講她的壞話,扎拉搞不清楚這是為什麼。

電視上出現了婚禮的劇情,扎拉想起她和小馮的婚禮。

那是個奇怪的儀式。扎拉本來已經在小馮家住了兩天,和小馮同寢同食,甚至已經開始準備適應不同的飲食和語言。但突然有一天,小馮拿了兩套婚服,告訴她要先搬到一個親戚家裡住兩天,再由小馮帶著車隊娶回家。

「新娘一定得從外面娶回家裡,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

扎拉非常詫異。既然是規矩,那就這樣吧。她從小過著貧寒的日子,但對婚禮也有過美好的幻想。她想象著,有一個健壯的小夥子帶著龐大的隊伍來迎娶自己。女人們穿著金黃的衣服,捧著精緻的甜食,給她戴上黃金手鐲,在她身上塗滿金色香油,在她手臂上繪滿漂亮花紋,再圍著她唱歌跳舞。

塗油和手繪花紋是扎拉家鄉的婚禮儀式,叫作「芒恰」和「滿享迪」。扎拉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學會畫臂紋了,她希望自己能親手種下一生婚姻的圖騰,希望帥氣的新郎在金色帳篷裡抱起她,走進伊斯蘭堡一座有著白色寶頂的大房,希望新郎的媽媽笑著往她嘴裡塞進一枚「勒杜」(一種金黃色的球狀甜食),然後把她摟進懷裡。

可是扎拉無法選擇生活。她的家鄉,位於巴基斯坦旁遮普省錫巴哈瓦爾訥格爾南邊的村落,那是聖戰主義者的聚集地,鄰接印度邊境,戰火不斷,法制崩壞,女孩子基本上是供家庭支配的財產,根本談不上未來。

圖 | 巴哈瓦爾訥格爾街頭

圖 | 巴哈瓦爾訥格爾街頭

就在扎拉出嫁的幾年前,她的父親被聖戰組織強拉過去,充當恐怖活動的黑卒,死於非命。之後,舅舅以去北部避難為由,將扎拉一家帶離家鄉,半路上把她賣給了一個牧師。

牧師帶著她和另外一個叫薩娜的女孩去了費薩拉巴德和中國青年相親,由此結識了小馮。幾天後,她和小馮被幾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帶到伊斯蘭堡中國大使館辦手續。就這樣,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被不同的人挪來挪去,糊里糊塗地嫁到中國鄉村了。

扎拉不願意改變自己的民族穿著,但她不得不適應。

小馮拿過來的婚服看起來很奇怪,除了成片的紅色,和一碰就變形的透明飾品,幾乎看不出什麼美感,領口處有兩塊顏色較深的不規則貼布,像被雨水揉搓過的蝴蝶翅膀,被細密的紅線死死固在兩側,順勢扯出一個 V 型領口。做工之糙,即便是她這個從沒有拿過針線的異鄉姑娘,也看得出,它原本是一件圓領長衣。她懷疑這衣服被別人穿過。

扎拉希望丈夫能給自己買長裙,但不知怎的,這個請求被婆婆知道了。她不僅指示兒子拒絕媳婦的請求,還將扎拉僅剩的兩件長裙沒收了去。這個在鄉村世界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才不在乎遠來的兒媳婦有什麼講究。她平日裡侍奉天地灶王,對扎拉攜來的信仰自然也存著一絲敬畏,但在兒孫滿堂的期盼前面,她又表現得神鬼不忌。

婚禮當天,小馮帶著車隊將扎拉從親戚家接出來,九輛轎車依「三三無盡、六六無窮」的鄉村講究組成前後兩隊,沿著龜裂的水泥路蛇形向前。西裝革履的小馮交給扎拉一包繡花針,告訴她,車隊經過路口的時候掰斷,丟出窗外,卻沒有解釋原因。

好不容易到了小馮家的衚衕口,又經歷跨火盆、撒麥麩、坐圈椅、邁紅街等種種煩瑣的儀式,終於走進小馮家的院子。

圖 | 婚禮供桌

圖 | 婚禮供桌

院子裡掛著髒汙的紅色旗子,西牆堆著一口誇張的大灶,在鼓風機的咆哮聲中,跳動的火舌伸出了灶口。灶旁的空地上擺著大小不一的鐵盆、木盤,和堆得像山丘一樣的白菜。四周橫七豎八地擺著款式不一的暗色木桌,上面擺滿菜餚。

這勾起了扎拉的食慾和熱情,她聯想到故鄉婚禮的「弗利瑪」,不過「弗利瑪」是在婚後宴請,與眼前所見大有不同。「弗利瑪」之後,新娘要和新郎回到孃家,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

她已經沒有孃家了,她的家鄉在戰火邊緣,早已風俗崩壞,舅舅把她交給牧師後,她也就跟母親和兩個弟弟失去了聯絡。現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融入這片陌生的土地。眼前基於慾望的婚禮讓她明白,要想融入,首先要適應味覺。

突然,半隻豬被抬上了木案。

這一幕瞧得扎拉一陣眩暈。禁食豬肉,在教義苛於法律的巴基斯坦尤甚。她早已和小馮談起過這個問題,當時小馮得意地說:「啊,我知道的,豬是你們的祖先!」扎拉笑著否定。

小馮又說:「我記錯了,豬救了你們的祖先!」扎拉搖搖頭,她瞬間明白,他在相親時表現出的教義皈依,完全是假裝的,他的信仰跟自己完全不同。她不吃豬肉,單純因為從小接受的文化告訴她:豬肉是穢物。

婚禮開始前,好多人來了,他們擁進內屋,哈哈大笑起來。有的人對著她指指點點,有的婦女則直接挨著她坐下,拉手攀肩膀,不知道在幹什麼。最讓她驚訝的是,賓客們竟然拿著黑色墨水在小馮的父母臉上瘋狂塗抹,被抹之後,小馮的父母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加瘋狂了。

婚禮就這樣在一團混亂中匆匆結束。

婚後的扎拉其實還算幸福。

小馮踏實肯幹,在縣澱粉廠打工,收入還算可以。他曾在南方打工多年,見多識廣,思想前衛。別看他在真實世界裡木訥內向,在虛擬世界裡卻是評天侃地的老司機。

只要有時間,小馮就會拿著翻譯軟體跟扎拉聊天,這樣的待遇是大多數遠嫁的巴籍姑娘享受不到的。更多的姑娘在進門後過起透明人的生活,她們需要主動學習適應,遠嫁異鄉的種種憧憬,要麼在漫長的孤獨中變質,要麼在無休止的冷落中消亡。

小馮為了彰顯自己的誠意和博學,瘋狂惡補巴基斯坦文化,想透過諸多努力開啟扎拉的心門。

事實上,像扎拉這樣的女孩,連文字都所知有限,怎麼可能對宗教有什麼深刻的理解和恪守?那些用力的虔誠,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刻在基因裡的規則,在她們心中,奉教跟守法其實差不多。

神秘感戳破之後,兩個人都為對方的無知感到驚訝。

所幸,小馮真心把扎拉當作妻子,不僅在物質上不吝花費,也很懂得照顧扎拉的情緒,這在鄉村的婚姻邏輯裡,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最麻煩的還是小馮母親,這個四肢閒不下來的村婦,只要兒子不在家,就會對扎拉進行無死角監視。

北方鄉村的住宅大都是高門厚牆,無論佔地多少,定是密磚大瓦、四面起屋,散發著迷你四合院的氣質。

小馮的新宅繼承這樣的格局,還有獨特的創造:在西屋和北屋中間搭了一個洞屋。這本來是為了給鍋爐遮雨用的,扎拉進門後,小馮的母親將其改造成了小廚房。

她拿了一個高凳放在鍋爐旁邊,透過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小馮婚房裡的邊邊角角。她對扎拉的監視和禁足毫不掩飾。村子裡四處飄著外國媳婦兒跑路的傳聞,她絕不允許這種事落到自家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