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體驗中國農村的光怪陸離_第二章 小馮因為扎拉遭到禁足氣得跳腳

小馮因為扎拉遭到禁足氣得跳腳,數次跟母親溝通都無果,說得急了,還遭到母親的責罵:「不成氣的夯貨!你買貓買狗還拴鏈子哩!十幾萬攏回的媳婦兒,你不上心,還要老子娘給你看著!」

扎拉在監視中過了一年多,直到她生下兒子天寶,才終於被婆婆解禁。

婆婆的注意力轉移到孫子身上,也不再過分關注扎拉的動態了,但她對扎拉的態度沒有本質改變,把扎拉聽不懂方言、用不好筷子歸責於懶惰。

「能吐能咽的活人,咋就說不成人話?鬼日的懶黑!」「懶黑」這個詞是小馮母親的獨創,她對扎拉的黑皮膚有一種奇怪的排斥,當孫子表現得機靈和活潑時,她會跟街坊們炫耀:「這聰明勁兒隨俺家三兒!」

孫子一旦哭鬧任性,她就戳著孩子的額頭大罵:「不成器的混兒,淨學你那懶黑的娘!」口出惡言毫不避諱,以為扎拉完全不懂,卻不知扎拉早就可以理解了。

小馮無法改變母親的想法,便萌生了帶扎拉去南方打工的念頭,然而一經提出,遭到舉家反對。連平日裡素無往來的嫂子和弟妹也過來聒噪,放話說她們在小馮的婚資上有過助力,所以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小馮氣得幾乎當場發作,且不說嫂子和弟妹是否出過錢,即便有,也是應當應分。自己在南方多年打工,對哥哥和弟弟的貼補細水長流,總括下來沒有十萬也有八萬,真要撥明算細,她們還得倒還錢,現在竟然還有臉過來喊叫?退一萬步說,就算她們在婚資上有過表示,也不能限制扎拉的自由。

她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物件。

爭論沒有結果,小馮最終強壓怒火,和家裡商妥一個折中的辦法:孫子白天由爺爺奶奶帶看,晚上再跟著小馮夫婦。這樣的安排對扎拉是有利的,婆婆注意力在孫子身上,也就無暇再管束兒媳,等到丈夫回來了,她有了依靠,也不用在乎婆婆的態度了。

度過漫長的磨合期,小馮和扎拉的婚姻也漸漸步入正軌。扎拉已經習慣了這邊的食物和氣候,服飾也不再拘泥於長裙,開始嘗試新的款式,甚至還做了一個簡單的髮型。

小馮經常帶著扎拉和孩子去縣城的政府街,他們會買些零食,然後在街尾公園年久失修的噴泉前看別人放風箏。

噴泉四面有好多根石柱,上面遍佈傳統文化的浮雕和鏤刻,這本是縣文化工程遺下的傑作,但在扎拉看來,它像極了巴基斯坦寺廟四圍的尖塔結構。如果站在噴泉凹池裡往上看,真的有置身禮拜殿的感覺,這讓扎拉感到安心。

為了讓扎拉儘快融入鄉村的人際圈子,小馮刻意安排她去取快遞。村裡的網購文化早已成熟,受限於村落星散的群居格局,快遞一般不往村裡送,而是放到鄉鎮上的集中貨棧。

除非幾個村子緊挨在一起,才可以在居中村子的小賣部裡設一個小快遞點。小馮家距離鎮上的貨棧不足一公里,收發快遞比較方便。

圖 | 鄉村快遞點

圖 | 鄉村快遞點

小馮的母親在扎拉生下孩子後,一方面覺得這筆跨國婚姻投資已經連本帶利賺到,另一方面認為血脈可以拴住兒媳婦的心,再想到兒子小馮對媳婦的百般護佑,也就放寬了對扎拉的管束。只要扎拉出門不帶孩子,願意瘋浪就去瘋浪,出了事活該。

扎拉喜歡去取快遞。一公里的路程,半截鄉道,半截省道。

鄉道兩側是視野開闊的農田,裡面矗立著高壓線架,線架間隔而設,像一排呆立的巨人,託舉電線的模樣讓扎拉想起家鄉的朝拜禮。

沿著鄉道向南幾百米就是省道,自省道左拐,穿過各樣店面組成的一字長蛇陣,就到了貨棧。扎拉在穿過村民聚集的店面前時會加快步速,她跑步的樣子非常奇特,雙手基本上不隨著腳步擺動,而是折肘貼在腰間,像一隻黑貓跳過泥潭,濺起一片驚歎。

那時,貨棧的主事李少坤一邊分揀一邊登記,忙得暈頭轉向。他做快遞行業兩年多。貨棧本來是他的生意,隨著快遞的觸角在鄉村光速鋪開,貨棧迅速被基層更有實力的授權代理吞掉,行業重新洗牌,歸入集中管理和正規化操作。

李少坤一夜之間從一個小老闆淪落成打工者,工作還是那些工作,且更為苦重,收入卻只有當老闆時的三成。見扎拉過來,李少坤迅速從成堆的快遞中找到小馮的包裹,左手遞給扎拉,右手已經完成了代簽。

「嘻——嘻——」說完蹩腳的謝謝,扎拉轉身就走。

轉眼到了天寶上幼兒園的年紀。小馮想以此為機會分家,然後帶著扎拉去縣城租住,卻遭到了全家的強烈反對。小馮的母親更以「你敢走,就讓親戚和你們根斷」進行要挾。

在鄉村,幾乎所有的活動都跟親戚走動深度繫結,臉面情分,迎來送往,構成複雜又粗暴的生存秩序。對於小馮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底層立身的資源和管用的人脈都被長輩緊緊把著,失了父姑母舅的照拂,他的生活寸步難行。母親這樣要挾,實際絕了他選擇的權力。

收起單獨過活的想法後不久,小馮發現,母親再次加緊了對扎拉的監視。

他起初以為,母親是因為分家的事耿耿於懷,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母親的行為越來越奇怪。吃飯的時候,她對扎拉無端辱罵,後來竟鉸了扎拉的絲巾,還在明知扎拉不吃豬肉的情況下,強迫她喝下大碗冬瓜肉湯。

小馮氣憤不過,站出來替扎拉出頭,卻遭到了母親和嫂子們的圍堵,幾次三番下來,不僅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刺激得母親陷入更深的瘋狂。

某日小馮歇工返家,見扎拉神色驚懼地縮在牆角,一問才知道,母親拿走了她的手機,不僅如此,她還強制帶走天寶,剝奪了母子僅有的晚間相處時光。怒急的小馮立即找母親討要說法,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爭吵,終於搞清楚原由。

前段時間,母親帶著扎拉去鄰村趕集,意外遇上老媒婆耿簸箕。

耿簸箕這個外號的來由已無人知曉,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偶爾被人問起,便舞動著枯瘦的手唸叨:「簸箕搓土,肚子吃鼓,老輩人留下的好名兒哩!」相傳她爺爺曾在太行山土匪窩裡混過幾年,靠著劫道挖墳弄回來一兜金坨子,自此家道中興,還讓孩子都入了外縣的學堂。

耿簸箕的父親和叔伯都參了軍,結果大都死亡或失蹤,只有一個叔叔掛著半隻耳朵回來,由此家道再次衰落。不過,耿簸箕一生的確沒怎麼捱餓受苦,她自幼衣食無缺,長大後因識文斷字,被村裡的會計看上,招了兒媳婦。

那個年代還是全面計劃經濟,村民們靠掙工分從生產隊拿口糧,人飢馬餒,沒幾個人能混個飽肚,但耿簸箕藉著公公家在公社供職的便利,成日里從蒸饅頭的籠布上刮麵皮吃,竟也養得白白胖胖。

度過艱苦的時代,耿簸箕當上了專職媒婆,她業務精湛,很快在十里八鄉豎起金字招牌。街坊們甚至編成童謠:「耿簸箕,嘴像瓢,十里八鄉搭紅橋,只要捨得給大票,泥鰍配起金魚苗!」雖說誇張了些,但經她保媒拉縴而成的夫妻絕不下百對,據說十幾年前收的喜布至今都沒有用完。

不過,隨著男女失衡浪潮的到來,耿簸箕便被江湖淘汰了。像她這樣一生順遂的人,性子高傲,突然從人人敬仰的媒人變成沒用的老夯婆子,自然是心緒難平。

歇了一段時間後,也不知怎麼的,耿簸箕竟冒出一個非常古怪的想法:「我得想辦法破壞那些從外國攏了媳婦的人家!」自己之所以淪為無用之人,全是李向東這種跨國中介給搞的,要是給這些老狗做壞了風俗,她耿簸箕豈不成了擺設?

為了東山再起,必須要給那些從國外娶媳婦的人家一點顏色看看。

耿簸箕在集市上偶然看到扎拉,她見這個黑乎乎的外國女人居然穿著乾乾淨淨,馬上來氣了,當即將小馮的母親拉到一旁,指著扎拉問:「老妹子,她學咱們這兒的說話了不?」

小馮母親瞧了扎拉一眼:「這事我不管,俺家三兒每天教她念哩。不過瞧這懶黑,三年五載她也說不利索。」

「你可糊塗!」耿簸箕擺出驚訝的神色,攀住小馮母親往旁邊一扯,「咱老婆子掏心跟你講,十幾萬攏來的人,可得多個心眼!」不等小馮母親回應,接著唸叨:「聽說了不?縣東邊幾個莊戶家買的越南媳婦全跑啦!」

小馮母親一凜:「咋說?」

「這些外國人不比咱們家養的閨女,十萬八千里趟過來,誰知道她們安的什麼心?你想想,她們不會咱們中國話,出了村就是睜眼瞎,只要盯住了,不怕她跑,可要是她們學會了咱們的說話,心眼一活,你看都看不住!」

東南亞國家的女性拐賣雖然跟中東國家一樣猖獗,但那邊人口稠密,底層姑娘們獲取資訊的渠道很多,加上國家立法的相對完善,是以女孩們在被拐之後普遍有逃離的意願,自救的手段也很多。

對於那些被無良中介賣到中國的女孩們來說,自救並不困難。中國在打擊非法跨國婚戀犯罪方面毫不手軟,接到報案,一定會設法營救遣返。

外來的姑娘們倘若熟悉了這個法治環境,往往拼命學習漢語,一旦邁過語言這一關,脫困的機率就會大大提升。而那些攏了外國媳婦的莊戶人家,往往嚴格限制外來姑娘們的人身自由,他們有著驚人的耐力,能熬到這些姑娘們生下孩子,熬到孩子長到四五歲,熬到外國媳婦徹底認命。

於是奇怪的情況出現了:外國媳婦想要融入鄉村,就得拼命學漢語,而花了重金的莊戶人家為了防止媳婦出逃,又拼命阻止她們學漢語。語言不通導致生活壓抑,女方逃離的意願越來越強。男方為防止逃離,監視和管束強度越來越高,又讓女方學習語言的難度越來越大……最終形成糾結不開的疙瘩。

另一方面,被強制拐賣入境的姑娘們即便嫁人生子,也往往因為手續不全淪為黑戶。數年之後,等到真正可以決定去留的時候,她們的孩子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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