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李向東選中的兒媳婦,在鄉村江湖裡遊刃有餘_第一章 李向東選中的兒媳婦

李向東選中的兒媳婦,在鄉村江湖裡遊刃有餘

跨國相親記:農村光棍們的搏命之旅

首次前往尼泊爾無功而返,由西藏返程的路上,李向東病倒了。他不願在嶽廣興面前暴露自己的頹態,一直咬牙堅持,捱到老家已到達極限,未入家門,便讓兒子少強把車開到縣二院,掛了整宿的吊瓶。直到確認身體沒有大礙,才強打精神回村。

按照醫囑,李向東該當靜養數日恢復元氣,但他心裡琢磨著怎麼善後薩娜失蹤的事,一連幾天抽菸不止,雙腿又腫了起來。就在這時候,段順平夫妻突然上門拜訪。

「向東哥發財!」段順平笑呵呵地遞上罕見的高檔菸酒,也不等招呼,便大剌剌地坐到堂中沙發的主位。李向東明白,段順平這種鋒芒不露的人,居然笑得這麼開心,而且登門如歸家般隨便,自然是專程過來商討二兒子少坤的婚事了。

李向東呵呵笑著,一邊喝令老婆整頓杯盤,一邊招呼兩個兒子過來陪席。他已經痛得下不了床,每走一步,大腿根就像刀子捅一樣,但仍忍著劇痛,豪飲談笑。等送走段順平,下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打透,從旁看去,就像尿了褲子。他不敢強撐,再次去了縣醫院。

一週不到,連續跑了兩趟醫院,李向東在衰老面前不得不低下要強的腦袋。想到自己在段順平面前保住了臉面,還將二兒子少坤的婚事往前推動了一大步,又不禁佩服自己的強韌。欣慰的是,新的跨國相親生意已經上線,不愁沒錢賺,而大兒子少強經過磋磨,已經大有改進。

李家在他這個老根基的定盤下,再現復興跡象。他要透過二兒子的婚事,向四鄰八鄉宣告,他李向東雖然年邁,但依然是那個響噹噹的能人。

第二次出院,李向東獨自去了老周的家,他將三萬六千塊錢的現金推到老周的面前,一言不發。當日他答應老周,給他兒媳薩娜安排改嫁,口頭許下了五萬塊錢,原本打算從中大賺一筆,現在卻要倒貼三萬六。

自從薩娜被領走後,老周夫婦日夜盼著見到錢,早已望眼欲穿,此刻看到李向東拿出的錢,當真又驚又喜,可一連數了幾遍,卻發現不大對頭。

「向東……你說是五萬哩……」老周和老伴對望了一眼,結結巴巴地說著。

李向東假裝嘆了幾聲,突然提高聲調:「那是說正正經經的閨女出嫁,甘肅那邊也是莊稼戶,人家講究彩頭,一聽說死過男人,正經都不敢要,這錢還是我摳出來的,明白跟你說,我也只賺四千塊錢!」他輕巧巧扯幾句謊,就把老周可能提出的疑問都擋回去。

老周沉默半晌,問道:「這……甘肅那邊咋知道她是死過男人的……」

李向東一凜,心想:「這老狗倒不夯,腦子轉得還他媽挺快!」當下不動聲色地說:「常幹這行都有火眼金睛,你瞞人家也沒用。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我認她當幹閨女,你兩萬塊錢都見不到。她又是外國人,這裡面彎彎繞繞一大堆,你缺了哪個都不能把人安置上。」

理由非常牽強,但李向東語氣篤定,加上居高臨下的威勢,不由老周不相信。

最重要的是,老周已經見到錢了,無論多少,都是額外的黑利。李向東既已瞅準了這個關竅,自然是有恃無恐。

搞定老周,李向東卸下了積壓在心頭多日的大石,但想到無故失蹤的薩娜,心中的陰霾畢竟難以揮去,他不住地勸自己:「說不定她意外尋了個男人,自己偷跑掉了,眼下指不定在哪兒過好日子哩!」

短暫的心安理得後,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暗罵自己:「越老越不成器了!別人家寡婦死活跟我有啥關係,我他媽還倒貼了三萬六哩!」

薩娜成了他的心病。他需要透過二兒子的婚事來沖淡負罪感。和段家結親關乎李家未來的財運,這是頭等大事。畢竟窮病遠大於心病。

李少坤到村口的加油站時,段珊珊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穿著一身有些過時的粉紅衣裳,一動不動,彷彿和身後褪色的家電下鄉廣告牌融成一體。她的頭髮顯然沒有打理,胡亂地散在兩肩。她眼睛不大不小,眼角斜斜地飛上去,和瘦削的兩腮組成連貫的線條,只消眨一下眼,便有一種天然的冷酷。

她不是李少坤喜歡的型別,但也算得上是美貌的姑娘。

「睡過頭啦,還是捨不得給我花錢?傻狗!」段珊珊笑嘻嘻說著,臉上的冷酷剎那間消失。一輛卡車從不遠處駛過,碾起一片沙塵,她立在塵土織成的大幕前,粉紅瞬間淹沒了李少坤的視線。

李少坤「唔」了一聲,並不答話。他在初中時代有過心儀的女生,礙於懸殊的成績,最終成為一段沒有結局的暗戀,後來聽說那名女生去了省城一所重點大學,暗戀更成刻骨的青春傷痛。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隨波逐流,掉進鄉村青年的相親大隊。但在老父的積威之下,卻也無可奈何。

前一日,李少坤才剛舉辦了隆重的「大見面」儀式。

所謂「大見面」,其實就是一個訂婚儀式。男方大排宴席,邀請本家長者出面坐鎮,與女方代表進行會談。雙方先在餃子宴前完成婚約締盟,然後在酒杯裡談妥婚期、彩禮、嫁妝等諸多細節,再在豬頭肉裡說好婚房、婚車的規格和婚宴規模。

為保證成功率,男方會派出族裡能說會道的嫂子們進行嘴炮加持,女方也會提前部署本家嬸子、大娘予以戰術還擊,場面可以說非常熱鬧。

圖 | 大見面儀式

圖 | 大見面儀式

不過李段兩家省去了這些不必要的備戰。段順平要了十萬彩禮以示誠意,這個價數如今已經十分罕見。而李向東堅持要封十二萬,保證在縣城購置一套房子。

他們透過這種和諧的氣氛向外界宣示:李家和段家結親,既非沽婚賣女,也不是媒人牽保,而是你情我願的強強聯合。他們本就是站在鄉村頂端的人物,此番結合自然是聲勢浩大,引起不小的轟動。村裡甚至傳出謠言:李段兩家要合作開食品加工廠。

按照慣例,在「大見面」次日,男方要帶著女方去縣城逛街,購置三金(金項鍊、金戒指、金耳環),順便熟絡一下感情。在這片土地上,自相親到結婚,絕少有超過兩個月的。男女要在既定的婚盟基礎上抓緊時間瞭解彼此,最好的方式就是購物。花錢既可以看出男方的實力,也可以洞穿女方的人品,大家心照不宣。

段珊珊仔細打量著李少坤,想起叔叔段順平早年說過的話,叫「寧要賊子,不要痴子」,意思是閨女找婆家,寧願找一個作奸犯科的機靈鬼,也不能找那種老實巴交的土老帽兒,這是段順平半生總結出來的處世哲學。

李少坤相貌不壞,為人低調而不低下,性格內向卻不木訥,是既跟賊子扯不上關係,也算不上什麼痴子。

段珊珊往前靠了一步:「你帶了多少錢?首飾我可要頂好的!」

「兩萬……」李少坤心裡暗罵「也是個拜金的土雞,爹真是瞎了眼」,臉上卻不敢稍露不滿,忙岔開話題,「我們打個車吧,縣城遠,咱們早去早回……」

段珊珊嗔道:「花那個冤枉錢幹嗎?你的時間很金貴麼?還是說不想跟我逛縣城?」

李少坤心想,你要我買三金的時候怎麼不嫌花錢?兩三萬的首飾張口就要,現在又捨不得出那幾十塊的車費,裝啥大尾巴狼呢?正琢磨著,只覺眼前一花,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手機已經被段珊珊劈手奪過去。她哈哈一笑,作勢便要往馬路中間扔。

「這剛買的!」李少坤驚出一身冷汗,伸手去奪。

段珊珊拿著手機在李少坤面前飛速晃動,像舉著骨頭戲耍小狗一樣,直到扯足了興頭兒,才將手機還給李少坤。她不正經遞迴,而是狠狠塞進李少坤的褲兜,還順勢在大腿上掐了一下。

李少坤紅著臉不知所措,出門前,父親李向東百般叮囑:「段家的閨女聽說不綿善,到時候你可不能慫臊,不然娶回家一輩子受氣!」沒想到剛見面,就已經落於下風。他對段珊珊突然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憎,只覺跟這個女孩多待一秒都是折磨,若不是耽於老父的權威,早就轉身回家了。

這個小縣城只有十條公交線路,李少坤所在的村莊在縣西北邊緣,只有 9 路車通達。段珊珊讓李少坤騎電車載著自己先反向走到鄰村,把電車存到一個熟食鋪子,再在那裡等公交車。

李少坤不理解,直接在家門口等 9 路車就好了,為啥要多走這一公里的冤枉路?」但很快他就明白:鄰村跨著縣界,接著三四個村子,購物需求極大,往往 9 路車還沒駛出村口,上面已經坐滿了人,段珊珊這麼做,是為了佔座。

整個車程,段珊珊沒有跟李少坤說一句話,她不停地跟車上的乘客寒暄,彷彿跟所有人都相熟,偶爾被問到去縣城幹嗎,她就輕輕鬆鬆回一句「買衣服」,似乎李少坤不存在。

李少坤對段珊珊的人脈感到吃驚,他哪裡想到,段珊珊自初中畢業後就開始在鄉村江湖裡翻騰。她本來性格外向,又在叔叔段順平經營的地下賭場裡幫忙,那是村裡最混亂、最市儈的所在,經年累月下來,早已浸潤得八面玲瓏,單就見識來說,比之混跡大半生的李向東也只稍遜一籌而已。

9 路車停在車龍馬龍的春季公園。這是一塊很小的綠植園,杵著二十多根印象派石雕,再加上地勢凸起,從旁看去,就像一個被摁癟的火柴盒。公園北側緊挨著縣城唯一一家三星級酒店,南側則是購物一條街,可說是最繁華的所在。

這裡原本是黑出租和賣成人光碟的小販們的聚所,近幾年規範市場,集中整改之後,已成為年輕情侶的約會勝地。近年,在男女失衡浪潮的刺激下,還新開了很多高檔品牌店。這裡是男方求偶的競技場,甚至已有民謠傳出:花園大街北到南,遍地都是血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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